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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10-26

文都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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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xiāng)在桐城,一個已經(jīng)被世人遺忘的小地方,她寂寞而又靜靜地臥在安徽。家鄉(xiāng)是一個人才輩出的地方,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文學流派——桐城派一直是家鄉(xiāng)人的驕傲,一曲《天仙配》響遍寰宇,但由于現(xiàn)在經(jīng)濟的發(fā)展滯后影響了文化的繼續(xù)繁榮。
一
獨特的風格是一個城市存在和發(fā)展的靈魂。城市無論大小,大者如北京,貴為一國之都,莊嚴崇高;上海,名副其實的東方大都市,開放活躍;小者如江南姑蘇,水聲欸乃,委婉之極;再如張家港,雖無豐厚的文化遺存,但文明美麗,也算獨標一幟。我的家鄉(xiāng)桐城,同上述城市相比,雖缺乏北京紫禁城的大氣,也沒有上海的繁華;雖難比姑蘇的溫潤,也不曾如張家港般精雕細琢,但也一樣在一千三百年的歷史風雨中,靜靜地立著,并活了下來,并且不斷地在擴大、在拓展、在延續(xù)、在創(chuàng)造和擁有輝煌。
桐城的靈魂就是書,就是文,就是雅,就是實。我常在心靈上暗暗用兩個字來概括這座小城的風格,那就是“清香”。
二
唐至德二年,桐城設城。地處皖中,“山盡山復起,宛若龍眠形”的龍眠山恰給這小城做了青翠的屏依。何以名桐城?或曰:春秋時桐國公邑于此,城內(nèi)桐溪至今仍蜿蜓清流,足以證之。而我偏不信。我寧愿相信桐城是萬桐之城的傳說。自小時,在鄉(xiāng)間山前田后,隨處可見一棵棵青桐;蝌盎蚯,或舒或攏,其上所結桐子,黃時則撲之,聊可補貼家用!巴┳忧,桐子黃,桐子樹下望婆娘”,童謠腆腆,至今猶在耳際。稍長,我便信了桐城之名得之于萬桐,當初建城之時,城郭內(nèi)外,青桐遍野;桐花香里,城墻巍然。那桐花的素樸、典雅之中,或可正預示了這座城市的將來。而在桐花的素樸、典雅之中,隱隱透出的淡淡的清香,是否正開啟了這座城市書香不絕的源頭?
三
清晨或者黃昏,小城泊在朝霞或夕暉中,將一千多年來的風云際會,都悄悄藏在文廟的大殿里。風鐸鳴響,則使人禁不住抬頭,想聽聽小城到底要訴說些什么?是它的光榮,還是它的恥辱?是它的悲哀,還是它的歡欣?
都有,又都不全是。小城的傾訴,同滿城樟樹所散發(fā)出的清香一道,深邃恬雅。你得屏息靜聽,且要細細地想,細細地咀嚼,細細地回味。這樣,你聽到了宋畫第一李公麟筆下馬蹄的嗒嗒聲,“馬蹄嗒嗒是個美麗的錯誤”,這馬蹄卻雄健、激越,它掀開了有宋桐城的漫漫長卷。許多的人物過去了,許多的人物又鮮活起來。白描的桐城,因為這馬蹄,在大宋的史冊上響亮地點了一腳。以至于今日,龍眠山的媚筆泉和李公麟隱居的龍眠山莊,還時時可聽見馬鳴蕭蕭,使人想起蘇轍的《龍眠山二十詠》,也使人覺得,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還永遠在期待和希望、昂揚和奮進著。
四
“有井水處皆歌柳詞”,宋時白衣卿相柳永,可謂風光已極。其詞纏綿悱惻,其聲哀婉幽絕,然其深入民間,采詞民間,故人皆歌其詞。這座小城,在有清三百余年的王朝歷史中,它的名字也如“柳永”這個名字一樣,在神州大地上傳誦,以至有人嘆曰“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
確實,清初甫定,文壇凋謝。一部分文人守亡明貞,不肯出來;另一部分人雖降清,卻時時有失節(jié)之虞。及至五十年后,方苞以戴名世《南山集》案罹禍,不死卻以布衣值南書房,一方面其心中對亡明不無遺老之念,另一方面又感皇恩浩蕩,所以殫精竭慮,入值之余,則會二、三文友論諸時文。一個文學流派就這樣誕生了,后來劉大魁又稍事總結,及至姚鼐,則體系備矣;突痛笄逦膲,唯桐城獨尊,斯時其氣勢,該是何等的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時光荏苒,桐城先賢除了名字就只剩下了文章。后人朗朗讀之,亦不勝感慨。兒時鄉(xiāng)間,一燈如豆,我隨家父讀《左忠毅公軼事》,嘆公節(jié)烈;讀《登泰山記》,心向往之。一個文學流派綿延二百余年,恒久不絕,原因固然有多方面,但“桐城”二字畢竟藉這些文人的筆,馳聘汗青,甚至,“桐城”二字已超越了簡單地理意義上的一縣之地,彌漫到了江南、江北,白山黑水。對于有清,桐城已不僅僅是桐城,桐城已成為中國散文藝術發(fā)展的不可逾越的巔峰。
五
明月之夜,木樨飄香。桂影斑駁,蘭舟依然。紫來橋下水,擷著龍眠山的鐘靈氣韻,在月色里靜靜流過小城的心襟。這時,設若獨自走上車轍深深的古橋,你一定能看見有小舟緩緩溯來,俄頃,便有三、五青衫士子系纜泊舟,沿河邊石級悠然而上,踏上麻石條鋪就的老街。老街上應有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樓,士子們進樓坐定,一壺清茶便端了上來。不需品,茶的清香已經(jīng)漾過來,真的龍眠山上茶,含著天地云霧之精華,也擷著二八少女唇邊的幽香,直讓士子們個個神清氣爽。于是,論道談文開始了,文字如珠璣般在茶樓里滾動,俯拾一顆,也許就是一篇傳世佳作。這里面,一定有被腰斬的戴名世,《南山集》猶在,先生之痛尤烈。品茶時,他更多地想到的應是他的《憂庵集》,故里槐花,兒時課讀,民謠俚俗,怨婦征夫,一座城,完完整整地裝在他的心里。當他赴死的那一刻,以指蘸血所寫下的,也許正是“桐城”二字。茶香清心,也可療疾,但怎能療救一顆悲忿凄涼的士子之心?
有酒更好,紫來橋下的溪水,釀出的桐城米酒,醇厚綿潤。古往今來的桐城人都喝了,喝得詩意盎然,喝得淋漓盡致,喝得文心如春韭,才思如流水。這酒,竟也溢出縷縷清香。酒香從老街飄過,從木格窗與小閣樓飄過,一直飄到今天。從來詩酒伴年華,也從來詩酒伴桐城。
六
桐城倚山,桐城中學則倚城北隅,園內(nèi)銀杏,傳為姚鼐當年親手所植。如今蔭蔭龐巨,巍然冠絕也。銀杏古稱公孫樹,數(shù)百年來,這株樹,不僅汲日月之光燦,更多地汲取了一代代學子們的書聲詩語。因之,我看它,已不僅僅是一棵古樹,它的每一片葉子仿佛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勤勉好學、不懈文章的名字,這些名字又都在銀杏葉的清香中,緊緊連系著它的根、它的在桐城沃土上深深扎下去的尚書重教的根。
古徽州以徽商名世,古揚州以美女聞名,古桐城卻以其文、其識、其雅、其達名滿天下。多少人從這塊熱土上,從這座江北小城走出?或至紫禁城,捧笏授印,清名如水,如父子宰相;或設帳授業(yè),門者云集,使桐城文章更加光大,如姚惜抱;或東渡重洋,考察新學,繼爾躬身實踐,如吳摯甫;更有吳樾,一腔熱血,炸五大臣,堪稱仁人志士。而我最看重的還是那些無名學子,桐中內(nèi)有石柱,上書“高峰入云,清流見底”;高峰者,當如上述諸輩;清流者,亦可欽可嘉。園內(nèi)半山閣,被建筑學家譽為“凝固的音樂”;閣旁古滕,斜仰疏簡,一園風景,盡在清幽。凡百十年桐城,亦濃縮其中,恰如聯(lián)曰:憶往昔,冠蓋滿京華,文章甲天下;看今朝,人文重崛起,再度領風騷。
七
最好是秋雨之夕,一個人走在瀟灑園中。園已偏廢,然詩書精華凝于其中,即使落葉,也幽然懷古,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常常為此而來,為一個多舛、多才、卓越、不羈的桐城學者的靈魂而來,他就是明末四公子之一,被稱為“百科全書式大學者”的方以智。
方者,桐城望族也。城中方姓,至今仍十有二、三;蛟还鹆址、魯洪方不一,但令方姓自珍、自豪的先賢,也實在太多了。方苞其一,近代亦有古漢語學家方孝岳。而我獨鐘于方以智,數(shù)年前,即有為先生作傳之思。然資料搜集殊難,學識亦不逮,只好暫寄來日了。為此,瀟灑園,這城中先生當年讀書之所,便讓我牽心。園固為物,三百年風雨猶不傾頹;先生文章,縱是今日讀來,亦是宏文卓見。于哲學,“合二為一”之說一出,事理明矣;于數(shù)學,于地理,于天文學,先生震聾發(fā)憒之見,亦難以盡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因之認為其“考證奧博,明代罕與倫比”。我還尤為欽羨先生的人格。當明亡之時,他不惜削發(fā)為僧;及至“粵難”,虞投江水,誠可謂正人君人。我嘆惜其效屈子而逝,同時更震驚于其坦蕩胸襟、不阿情懷。這又使我想起,稍年輕于方以智的桐城人孫臨。一介書生,風流倜儻,不然何以得秦淮名妓葛嫩娘青睞?及至明亡,孫臨與嫩娘雙雙殉難,其壯烈已載史冊,實桐城一邑之幸,萬民之榮。瀟灑園在,先生當年青燈古卷,芭蕉夜雨、憂國懷民之萬般縈念,也一定還在。我默立園中,常作如是想。
八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古時文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泱泱桐城,該走出了多少兼濟天下的豪杰俊士,其風光榮辱自不逮言。而我漫步城中,清香縈懷;觸目云天,清朗舒卷。忝列讀書人,便常想見那些在民間的布衣先賢。從來布衣皆自由,剃頭詩人吳鰲,一生貧苦,卻以詩自娛;詩在民間,今日讀來,尤然親切。龍眠河水穿城而過,曾洗過多少布衣士子們的隱隱心憂?徘徊老街,或許還能看見他們臨窗苦讀,秉燭夜思,恍惚之間,也許還會碰見他們,象詩經(jīng)年代的采詩官一樣,手持木鐸,走街穿巷,青桐照影,榴花送情。一生一世,斯得與這座文澤豐蘊的古城相伴,亦是讀書人的一大幸事。不然何以父子宰相,還有更多走出去的先賢,晚年俱歸故里?桐花開時,縱京城萬般繁華,又何能抵擋?夜夜入夢,雖千萬種理由又何以排遣?
布衣讓人崇敬,民間因為有了他們的身影,變得靈氣四溢。回歸亦讓人崇敬,皈依家園,人心所系。一川河水,滿城清香,正是林憩人生的絕妙之處。何況晨起便有投子曉鐘,至晚則聞文廟風鐸,生在這城中是有福的了。只是可惜,如今投子寺已毀,曉鐘不聞;空留文廟風鐸,不免讓人心生惆悵。
九
相對于浩浩歷史,一千年何其短暫?與不朽的時空相比,這只是座年輕又年輕的城。然而,相對于“生年不滿百”的人生,這座城已由然古老,每一塊城墻磚,都或許送走過一個靈魂,無論他是幸福,還是痛苦,他畢竟在這城里生長、生活和生存過。我們有理由對這些逝去和正在逝去的靈魂予以崇敬,甚至包括你、包括我。
死者長已矣,城卻仍在。鐵打桐城,到底能抗幾千年風雨?回眸滄海桑田,誰能識得其中造化?
我每于黃昏和月夜,獨步城中。油壁紙窗,似聽見喁喁小兒女聲。這讓我想起這座城里,千百年來一代代的女子們;钍且粯拥幕,只是這座城里,從明季開始,就有一些女子聚會“清芬閣”吟詩結社,杜蘭芳若,佳句天成。今天讀來,先是清香溫馨的閨中氣息,輕捻詩句,便想見寸寸柔腸,盈盈粉淚,然后是裙衩難掩的英雄氣慨!敖^漠烽煙起戍樓,暮笳吹徹海風秋。關西老將披頭看,尚是燕云十六洲”。鑒湖女俠秋瑾,當年遇害風波亭,敢于站出來為其殮葬的,不是別人,正在桐城名媛“萬柳夫人”吳芝瑛,可以想見,吳芝瑛當年是何等的俠義、勇敢和風流。如今,桐中校園內(nèi),著名女雕刻家王紫瑛所鐫桐城公園碑文仍在,讀之凜凜然、肅肅然,桐城女子之大義,盡在其中。誰說女子不如男?只是歷史、禮教使之然。桐城清名,哪一件能脫女子干系?女子們就如同那桐花,素樸這小城千百年歷史;桐花的桐城,亦是女子的桐城,母親的桐城。
十
《燕子箋》真是個好聽的名字,這名字背后的故事也是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而誰又能想到,這名字又同另外一個讓人唾棄的名字相連?阮大鉞,桐城士子中的復雜而頗具爭議的人物。他生于明末,也許就是一個上天安排的錯誤;而他又做出了諸如投靠閹黨和為清兵作悵的種種丑行,更是他人生無法洗脫的罪惡。這樣的人物,如何集《燕子箋》的清純和降清的暴虐一身?又如何在晚明風雨如晦的歲月里,構思和寫下了那一頁頁令人嘆絕的戲文?
三百年后,阮大鉞葬身仙霞關的墳瑩已了然無痕。但他的《燕子箋》仍在。許多年來,這座城市曾一次次拒絕過他,最后又以母親般的寬容,接納了他孤寂的靈魂。他的靈魂應是兩面的,一面是故鄉(xiāng)清香所潤洗的《燕子箋》的蕩氣回腸,一面又是名利和恥辱所鑄就的無限的丑行與懺悔。桐城接納了他,在他的哭泣與喘息聲中,聆聽他的美好的戲文;故里年年的燕子,也一定一次次飛過了他穿越時空的目光。這是這座城的寬容,也是這座城的大氣,更是這座城海納百川的勇敢。
《孔雀東南飛》中的連理之樹,使這座城在傳說中悠然生動。《燕子箋》也一樣在浩如煙海的典籍里,發(fā)出一個靈魂孤獨而愴然的靈光。
十一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什么樣的水照什么樣的影子,什么樣的土栽什么樣的種子。桐城,這塊民風淳樸的沃土,發(fā)的是黃梅戲的種子,照的是一代代嚴鳳英的影子。小龍山恰似臥在龍眠山邊的一條小龍,引頸而望,林美石幽,不盡小兒女情態(tài)。其真純、質(zhì)樸令人扼腕。黃梅戲也就在這小兒女情態(tài)中,悄然而出,仿佛山泉,又仿佛野花,永遠地出自心扉,又永遠地渴望和歌唱真、善、美。
秦腔高亢,故西北多曠遠蒼涼;越劇清婉,故蘇滬多明麗多情。黃梅清新,故桐城多可愛率真。我一直相信,黃梅戲是女子們的戲,是鄉(xiāng)間女子走在田塍上輕輕哼出的戲。不然,何以寄托那么多年輕女子的期望?又蘊含了那么多女子的哀怨?男人們讀書去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青青愛情卻在女子們不經(jīng)意的一瞥,甚至獨自的幻想中萌生了。只有唱,只有唱給藍天白云聽,唱給山泉野花聽,唱給無數(shù)的癡男癡女聽,直聽得人沉入泥土,醉在那里,為之嘆息,為之擊節(jié),為之傾倒,為之縈念。
可惜,嚴鳳英過早地去了,但黃梅戲仍在。一城風雨近黃昏,黃昏卻聽落梅聲。黃梅時節(jié),黃梅小城,到處都是嚴鳳英的影子,永遠挎著竹籃,調(diào)皮而美麗地走向阡陌……
十二
一城清香,清香之城。早些年讀過一篇關于美學大師朱光潛的訪問記,其中有一句話,一直讓我銘記在心。那句話是:先生操著濃重口音的桐城話,緩緩地說……真赤子情懷,真令人崇敬。朱先生青年時代即負笈離鄉(xiāng),凡五十年,鄉(xiāng)音未改,而鬢毛已衰。這座城和桐城這個永恒意義上的故鄉(xiāng),在他的心頭,“從來不需要想起,也永遠不會忘記”,就像故鄉(xiāng)五月夜晚不斷閃爍的星光。
光榮和夢想畢竟都要闔上。漫步城中,一城清香。我是否過多注視了這座城的過去,而忽略了這座城的現(xiàn)在和將來?我用夢幻的手指,撫過一天天貼近現(xiàn)代化的城市的額頭,我想,小城的現(xiàn)在,本來就源自過去,何況現(xiàn)在還需要時間的進一步檢驗。至于將來,我只能說:留給來者吧,只要世上有路,只要地球上有這座城,將來一定會有人走,有人注視,千百年后,我輩已成古人,能否又會被另一個桐城人來閱讀、思索和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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