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三十,本來想要早點趕回孔城的沙塘老家與母親、哥嫂一家、姑與姑爺一家在一起過團(tuán)圓年的,但因為小年各鎮(zhèn)、街道祭祖引發(fā)的那場鋪天蓋地的山林大火,引起了全城皆兵,談火色變,辦事處也是臨時接到市級通知,把森林防火作為春節(jié)期間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嚴(yán)防死守,不惜一切代價管住火源,于是早回家的愿望也就順其延遲,清晨七點就跟隨領(lǐng)導(dǎo)還有其他同事去長生的防火點做個守山的更夫。確實,從八九點中開始,外地的本土的人開始潮涌著向投子山進(jìn)發(fā),攔截下來的車輛將近百把部,也不怪那場來勢兇猛的大火給國家給人民帶來多大的損失,從眼前來看也夠觸目驚心的。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下午,防火點附近飄起的菜香撩撥著回家的欲望,心也開始焦急,屁股坐立不安,畢竟還要帶著老婆女兒趕往孔城,于是在五點的時候找領(lǐng)導(dǎo)私下商量想提前半小時走。家里的對聯(lián)(也叫桃符)還是女兒的舅舅給貼起來的。
在母親的電話聲聲催促下我總算踏上返鄉(xiāng)過年的歸程,還好沒有雪,今年的天氣格外地晴好,有點小陽春的味道,雪花大概滯留在路上,始終沒有趕上春節(jié)的列車,這多多少少讓人有點遺憾,除夕的夜晚少了雪就像少了點什么。路上已經(jīng)沒有多少行人,該回來的已經(jīng)早已到家,不能回家過年的也在遙遠(yuǎn)的他鄉(xiāng)安生度年,誰跟我一樣,在寒冷的除夕之夜,卻還在回家的路上?中午吃了一桶方便面,在出城的時候感覺有點餓,但現(xiàn)在想到四十分鐘后就可以看見母親了,一下子便不覺得餓了。
沿途村莊接祖的鞭炮,喜慶的煙花讓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我的沙塘,就是母親不催,我也開始?xì)w心似箭,不知道女兒這代人是否還有像我當(dāng)年盼過年的心情。小妹珍珍說歲月長,衣裳薄,我要說的是歲月長,心外的胞衣薄了,人過四十,不惑的年紀(jì)真的想靠在故鄉(xiāng)的土墻根下做點無夢的夢,說點有夢的話,見見夢中的那些人。歲月是長了點,可年不老,鞭炮不冷,只是話越來越多,夢越來越少,天忽個就亮了,年悠個就來了,人說老也就老了。手機(jī)里,祝福的短信像潮水般涌進(jìn)來,現(xiàn)在還不是回的時候,等我到家再一個一個地回復(fù)那些祝福的短信。黑暗的夜色里,我感謝關(guān)心關(guān)愛汪向軍的人。此刻,我突然發(fā)覺自己不是晴嵐和尚,也不叫汪向軍,而是叫三子,在桐城,極少有人知道我叫三子。母親對我說,能喊你一聲小名的人,都是家門口人,都是親近的人。
終于在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我到家了。人還在堂屋外就扯起嗓子喊起來,我回來啦!親人們之間最好的表達(dá)方式是用微笑,不需要說出來,什么都是通的,懂得。母親說,趕快去給老祖宗磕個頭,敬柱香。滿滿的喜悅和歡慶都隨著桌上的沸騰火鍋跳動,祝福和期盼斟在酒杯里流淌。
今夜,這個叫沙塘的村莊連同所有的村莊一樣在狂醉,全國上下也醉了!年夜十二點,先是零星的開門炮爆炸聲,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由遠(yuǎn)而近地震顫著耳膜,我們在炮竹聲里迎來一個嶄新的馬年。
初一不出遠(yuǎn)門,由于昨夜打牌睡得很遲,但母親不管那么多,清早就叫我起床先給老祖宗拜個年。其實每年的這個時候,鄉(xiāng)下的許多傳統(tǒng)習(xí)俗就凸顯,比如水不能倒到外面,說是把財氣潑了等等吧。接著就開始挨家挨戶地拜年,母親是不走動的,她要留在家里招待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老大說他年齡大了也不想跑,那還是我這個小的跑跑。其實這也是鄰里間的親情走動,平時是很少湊到一起的,所以趁著新年,相互間聊聊天,拉拉家常,每年的這個時候也終于和兒時的光腚玩伴才真正地坐在一條板凳上,F(xiàn)在的男女青年從外面闖蕩泡制幾年,開著小車回來,衣著時尚,視野開闊,心里慨嘆自己真的跟不上趟了。雖然,長輩的都說:小三子一點也沒有變。但我覺得歲月老了,我也是從這屋脊窠走出去的人,走著,走著,就接近中年。
拜完年回來奶奶把面條、元寶、雞端上了桌。本想去藻青山的慈云庵里燒個新年的乞愿香,但考慮到每年的初一山上肯定都香客如云,所以也就取消了這個想法,況且我的廟里爹爹走后,我也很少再去廟里,但皈依佛的心依舊不改。
中午三爹爹接我們吃飯,三爹爹的兩個兒子都不在家,大兒子在南京的丈母娘家過,娶了媳婦忘了娘莫過如此,小兒子這些年犯糊涂運始終在外面沒有回來。飯在嘴里,小爹爹就開始說了,晚上在他們家喝酒。
初二是我們這邊的風(fēng)俗拜新靈,就是給去年曾有人去世過的親戚拜年,畢竟死者為大。記憶最深的就是那年的初二去給我的廟里爹爹拜新靈,2013年,家族遠(yuǎn)親人丁興旺,也就不存在去了。當(dāng)然也不準(zhǔn)去別的人家,除非寺廟可以去,因為寺廟沒有這個忌諱。清早起來頭還暈乎的,又被小爹爹拉著喝了一杯白一杯黃,接著打了一上午的牌。下午大姑一家也要回合肥了,老屋剛熱乎幾天又冷卻下來,我們期待明年的再團(tuán)聚。兒女們走后,母親又將開始她的孤獨。
初三這天,母親辦了兩桌飯。父親的大姐、大姐夫,還有小妹、小妹婿以及幾個外侄子過來了,這是每年約定俗成的。母親年齡大了,我們勸她別忙,還是讓兩個叔叔辦桌飯,但母親不肯,堅持著要操勞,說能辦幾年就幾年。當(dāng)然,姑們都還在,那就了不了,我又見到那個曾經(jīng)留著老鼠尾的老表,他和我感情最深,因為我們年齡一般大,從小又在一起玩耍過來。
吃完中飯,城里的姨外公要接我們過去。年也過完了,我們也該回家了。天氣依然晴好,大太陽照著,像沐浴著佛光,我說不出什么,可心里無端地別扭。
農(nóng)村的習(xí)慣是初五初六拜丈人,初四既然回城了就和妻子一道去外公外婆家拜年。外婆家其實過去我是愿意在哪呆的,可是現(xiàn)在我變得不愿意去了,在外婆家已經(jīng)沒有了過去的那種味。一個女婿半個兒,但是有一個兒,要不要半個也是無所謂的。城里的年怎么變得這樣寡淡無味,回來真的一點意思沒有。
晚上騎摩托回望溪東路上的家,經(jīng)過東門老街,將摩托停在臨龍眠河邊的巷口,一個人走進(jìn)大紅燈籠高高掛的老街。曾經(jīng)有住居在老街上的老人告訴我,東門這里從清代開始就是煙花場所,是老桐城最為繁華的地方,多少翰林人士、風(fēng)流才子在此吟風(fēng)賞月,高談闊論?扇缃,繁華已逝,空留下一壁白墻,不由人心生感慨。“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游人醉賞,學(xué)金粉南朝模樣……”這是當(dāng)年南京煙花地秦淮人家的真實寫照。此刻這首舊詞放在我身邊的東門老街身上,似乎同樣妥帖。
把這里作為煙花地,我覺得古桐城人還真會選擇地方,南門因為生意過于吵鬧,北街由于文化變得酸溜,西門那邊是先人安息的地方,惟獨這里清凈;秀遍g,時光倒退到三百年,也是這樣的燈籠,只是那光有些內(nèi)斂,拖著長辨的才子搖把斯文折扇,在那燈籠背后覓一美色青樓女子,幾兩碎銀差開老鴇,然后沿河道延伸的階梯而上到姑娘的居所,要壺青花瓷裝的醇香米酒,幾碟小菜,聽煙花女子唱段黃梅曲。窗外的龍眠河燈影漿聲,冷冷的月光鋪滿不大的房間,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如今隔窗望去,龍眠勝處,無限風(fēng)光。
初五,立春,我的盼望比期盼過年還有濃,那些埋在泥土里蜇伏了一冬的綠色將破土而出,年前大火燒過的松林野草又將是一片盎然生機(jī),鮮活靈動的日子載著春風(fēng)重回正道。岳父問我們是否隨他一起去香鋪二外公那,年年如是,肯定要去。初六值一天班,駝有雨雪的列車終于到站,乍暖還寒,冬天似乎不愿離去,氣溫一下降到零下10度。打開辦公室的窗戶,天氣陰沉,云層聚集,陣陣并不具有暖意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雨,橫掃近日人們春意融融的心情。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yīng)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
初七人生日雖然說不出門,但還有個干娘家要去的。老婆今天正好休息,那么我們就一道去龍騰街道的望莊,這個干娘還是我在白馬鄉(xiāng)政府上班聯(lián)系這個村計劃生育時候認(rèn)下的,誰料當(dāng)年的一認(rèn)就是十三年的光景,人不服老不行。剩下來就等著初八的正常上班。
過年如果不回到老家,不回到父母的身邊,人是孤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