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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清淡的秋天,天空湛藍得仿佛能融化世界的所有。直樹常常覺得周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原本的樣子,那應該是很寧靜的。城市懷揣著夏天溫熱的余溫奔跑著,秋風劃破暗藏著溫馨的空氣,泛黃的樹葉不安地打著旋飄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淺灰色的麻雀舒展著小翅膀一邊飛翔一邊淺淺鳴唱,那些鈴鐺的聲音點綴著原本寂寥的半空。
直樹常常在去往實驗室的路上遇到這些劃破寧靜的鳥兒,他就要從醫(yī)學院畢業(yè)了,他在這里呆了將近九年,從本科到博士,但他從來不去注意這些鳥兒,因為對念醫(yī)科的直樹而言,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樣的,所有生命對這個世界而言都只是買賣關系,就像是教科書上說的由DNA螺旋盤旋而成的每一個生命無論形態(tài)如何都是一樣空洞,一樣乏味。
“看吶……直樹的頭上有鳥屎……”直樹捧著一大疊資料剛走進實驗室,導師江主任就開起了他的玩笑。直樹羞赧地摸著頭發(fā),和善的江主任對學生一直很友好,他習慣性地用自己的溫情去對待所有,當然包括他最喜愛的學生直樹,“跟你開玩笑呢!薄
直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仍舊沉默,他一直是一個寡言的人。江主任說:“咱去產(chǎn)房看看吧,昨天C5027生了寶寶們!。
“是!彼c頭。那是直樹第一次去產(chǎn)房,不,不要誤會,那不過是白鼠繁殖室罷了。在取暖燈的照耀下,直樹湊過去看,干干凈凈的白色棉布單子上躺著一個疲憊的母親,那是安琪,產(chǎn)房里最英雄的母親,她已經(jīng)產(chǎn)下了第八胎孩子了。這一次一共有六個寶寶。安琪熟睡著,半躺著的肚子毛發(fā)都已經(jīng)被剪得很干凈,幾個渾身粉紅通透的小白鼠嬰兒在那兒擠成一團,貪婪地吮吸著安琪的□□,直樹好奇地湊過去隔著玻璃看這幾個精神飽滿卻緊閉著眼睛小家伙,它們抽動著小小的鼻子,一口一口地吸著母親的乳汁……“我們要找一個小白鼠實驗一下ABC奶粉公司于我們的合作項目,也就是新配方的轉(zhuǎn)基因奶粉,所以要從現(xiàn)在開始找一只小老鼠……”江主任雙手插在口袋里說,直樹仍然在專注地看著這些像是小肉丸一樣的小動物,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看見了貝拉,她比其它小白鼠嬰兒要瘦弱一些卻格外亢奮,她咬了其中一個□□沒多久就踴躍地撥開其他兄弟姐妹要去品嘗下一個,“就是她吧。”直樹指著她說,進而帶上白色朔膠手套用兩個手指把貝拉輕輕地拿了出來裝進了準備好的小玻璃房子里,她真的太弱小了,仿佛沒有任何重量。。
“編號A8087……”江主任在觀察本上寫下這一串數(shù)字,這是屬于貝拉的編號?墒侵睒錄Q定給她取一個名字,她的眼睛很亮,身體像是最純粹的珍珠貝一般蜷縮在那兒,貝拉的溫度在直樹手心蠕動著,直樹呆呆地看著這個小生命,“貝拉……”直樹對她說,“叫你貝拉好嗎?”貝拉躺在那兒,驚慌和寒冷包圍了她,她轉(zhuǎn)過頭留戀地看著取暖燈下的媽媽,那時候她并不知道這是她這一生最后一次看見母親。直樹提著玻璃房子走出產(chǎn)房,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回頭看見安琪正在用濕潤的舌頭舔著其他的孩子,絲毫不在乎其中一個孩子被帶走這件事,安琪已經(jīng)習慣了。。
貝拉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房子里,四周是淡綠色的墻壁,窗臺上有翠綠色的盆栽,屋子里溫暖得很,但貝拉許久沒有睡著,她抬起頭看見玻璃房子上紅色的蓋子,一瞬間貝拉喜歡上了這個紅色的屋頂,進而她開始不再那么想念母親!昂伲惱敝睒渫崎T進來,實驗室里沒有別人,直樹笑了,“貝拉,來吃飯吧。”貝拉隔著玻璃第一次直視直樹,這是她見過的第一個人,那一刻直樹戴著白色的大口罩,塑膠手套的手心很溫暖,他輕輕地捧起她,把一個特制的小小小奶瓶塞進她的嘴里,貝拉小心地吸了一口,她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這種味道。于是貝拉很快就習慣了這樣的進食方式,咕嚕咕嚕就把瓶子喝完了!靶」媚锖脴拥!”直樹撫摸著她的身體,那小小的溫度又一次在他手心蠕動,直樹發(fā)現(xiàn)當他首次這樣靠近一個生命他就立刻被吸引過去了,直樹輕輕地把她放進玻璃房子里,貝拉用爪子擦了擦嘴,開始用舒適的姿勢躺了下來,“這個給你躺著吧,”直樹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功課很好的男生在別人面前并不善于言辭,可是貝拉覺得自己能明白他在說什么,她乖巧地移開身子,直樹把一張亞麻小墊子放進來,“這是床。”直樹看著她笑了,貝拉蜷縮在那兒,她發(fā)現(xiàn)直樹眼里有一種非常母性的東西。。
貝拉就在這個小房子里漸漸長大了,不久之后她開始擁有了健康而潔白的毛發(fā),烏黑的眼睛完全睜開了,更多的時候貝拉喜歡在玻璃房子里走來走去。直樹長時間地待在實驗室里寫論文,他喜歡坐在窗前一聲不吭地握著鋼筆寫報告,貝拉喜歡坐在亞麻毯子上看著他,她已經(jīng)幾乎忘記了她的同類是什么樣子,更要命的事情是她想不起母親的樣子,在貝拉的眼里世界好像只有直樹和奶瓶,因為直樹總是伴著奶瓶靠近她的,而貝拉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想念喝飽牛奶的感覺還是想念被直樹捧在手心里的那種溫暖。實驗室里總是只有直樹一個人,其他同學都忙著在外面打拼各種賺錢,只有直樹安心在這密閉的環(huán)境里培養(yǎng)著與貝拉的默契。。
貝拉長得非常快,在這個發(fā)育的時期她需要很多的能量,“我餓了!”貝拉用爪子不斷地敲著玻璃,直樹回過頭看著她,她“唧唧唧唧”的叫喚著,“死小孩,餓了吧……”直樹放下筆拿出奶瓶放到熱水里暖著,江主任就是此刻推門進來的,“還在吃奶瓶啊……該讓她自己吃了!
“是!敝睒潼c頭。于是貝拉失去了再次待在直樹溫暖手心的機會,她把頭伸進食槽里喝牛奶的時候格外想念直樹的掌心,她用余光看見了江主任的眼神,江主任看她和看直樹的目光是不同的。此刻貝拉突然間明白,她只是一只小白鼠。
可是直樹永遠會用那種充滿溫情的目光看著她,“死小孩,你再把牛奶喝得到處都是我就掐死你!敝睒湟贿叢林巢,一邊笑著說!澳闫∧闫 必惱筮筮筮蟮亟兄瑲g快地在玻璃房子里上竄下跳,她已經(jīng)長大了很多。小白鼠是很容易成長的動物,正因為其自身容易繁殖容易成長并且小白鼠的基因序列和人類的差不多,所以一些醫(yī)學的科研和臨床實驗都是有小白鼠來完成的。當然貝拉是不知道這些的,她安然自得地活在玻璃房子里甚至把這里當作了家,而常常在實驗室里出現(xiàn)的直樹,堂而皇之就成了貝拉想當然的家人。。
“貝拉,你胖了!”直樹把她放在天平上稱,“你看你胖了這么多呢……”他指著那幾個砝碼,貝拉唧唧唧唧地叫著,她使勁地在托盤上跳了一下,抗議著直樹的嘲笑……“貝拉,死小孩……”直樹一邊登記一邊罵她,貝拉喜歡“死小孩”這個名字,她理所當然地覺得“死小孩”跟“貝拉”一樣應該都是一個名字,而貝拉并不知道在人類的詞典里“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更不知道在此時此刻,她的媽媽安琪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世界,安琪接受了持續(xù)六天不睡眠的實驗,在第七天的傍晚她出現(xiàn)運動失調(diào)的癥狀,在今天早晨的凌晨,安琪腦電波電壓降低……消失……然后是死亡。
貝拉健康地成長著,她是個臭美的小姑娘,她總是把自己的皮毛舔得干干凈凈,而這個玻璃房子也被直樹收拾得很整潔,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直樹敲了敲紅蓋子,“貝拉起床啦,看我給你做的什么?”貝拉抬起頭,咕嚕咕嚕的大眼睛轉(zhuǎn)了一下,看見一個木頭做的小房子放在自己的亞麻毯子旁邊,其實只是一小塊圓木樓空了可以讓她安然地鉆進去,直樹還帶了一些木屑,那些散發(fā)松木的氣味柔軟的東西灑在木屋的周圍,貝拉驚呆了,一抹陽光灑進來,照在那個小房子身上,閃著金光。“這是木屑城堡……”直樹說,貝拉看見他的眼睛有熬紅的血絲……貝拉小心翼翼地鉆進去,蜷縮著身子躺下來,她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標致的小姑娘了,從今以后她可以躲在這里睡眠……
“這是木屑城堡!”貝拉躺在里面的時候這樣想著,好似自己就是城堡里的小公主。也許是從貝拉身上感受到的生命的氣息,讓直樹覺得也許世界并不是那么冷漠,生命也并不應該彼此之間那么陌生,他漸漸變得開朗了,雖然仍舊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而直樹的好運氣似乎隨著木屑城堡的到來而降臨的。。
“呀,她真可愛呢!必惱在睡開眼睛看見一個長發(fā)的女孩站在玻璃房子面前,她的手上涂著粉紅色的指甲油,直樹笑了,貝拉嫉妒地看著那個女孩,她竟然和直樹站在一起并且靠得那么近
“夏子,你要近距離看看她嗎?”直樹說,“這是我們用你爸爸公司研發(fā)的新配方奶粉養(yǎng)大的小白鼠,她很健康也很干凈!。夏子的聲音很甜,貝拉聽著想到了自己的牛奶,只不過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開始吃奶糊了。。
直樹伸手把她抱了出來,貝拉感覺到了直樹雙手的顫抖,他在緊張嗎?。
貝拉站在桌子上,夏子和直樹都呆呆地看著她,“她很漂亮吧,她真的是漂亮的小丫頭。”直樹摸著貝拉的腦袋說,“是嗎?比我漂亮嗎?”夏子粉紅色的指甲敲著桌面說,貝拉盯著那粉紅色心頭涌起了很不好的感覺,“不,你最好看!”直樹說。然后他們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為什么總是要用小白鼠做實驗呢?”夏子捧著貝拉問。。
“因為實驗專用白鼠的生物學意義很大,純系小鼠的培育方法經(jīng)過百年探索已經(jīng)形成固定流程,培育出的小鼠幾乎完全沒有個體差異,生理上的差異!敝睒湔f起科學來頭頭是道,貝拉轉(zhuǎn)過頭想看他,卻被夏子粉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扳了回來,“在一般的自然種群中,同種動物間的個體差異是很大的,盡管外表相同,這樣的差異主要表現(xiàn)在先天的身體素質(zhì)上!。
“夠了夠了,又開始背書。”夏子說,眼睛卻低垂下來,“江主任說得對,你是個讀書人,可我就是喜歡讀書人
“是嗎?”直樹臉紅了。。
“可憐的小家伙。”夏子掃了她一眼,就再也對她不感興趣,“我們出去走走吧!
貝拉回到了玻璃房子里,她百無聊賴地喝著食槽里的奶糊第一次感覺到了懊惱。她已經(jīng)成長為一個青年的小白鼠了,有著年輕母鼠最嫵媚的氣息,如果她出現(xiàn)在小白鼠群里,一定是一個驕傲的公主。而在那之后,直樹開始不再那么經(jīng)常地待在實驗室里,他不再像往常那樣準時來給貝拉喂食,而貝拉就開始常常挨餓,更多的時候直樹就會把兩三天的食物都堆在食槽里,貝拉討厭這樣的進食方式,直樹從前把她養(yǎng)刁了,她對那些隔夜變干硬的奶糊沒有興趣,貝拉開始消瘦了,她并不知道在人類的藝術創(chuàng)造里同樣有著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句子,只是貝拉沒有胃口,她開始注意到了時間,就是那個直樹桌子上的電子時鐘,在所有動物的世界里都是沒有時間的概念的,每天只需要吃飽和睡眠就夠了,在黑夜里貝拉寂寞地看著電子時鐘紅色的數(shù)字閃動,貝拉當然是不認識數(shù)字的,她只是暗自看著那些閃爍,在第三格閃爍六十下之后第二格數(shù)字會跳動一下,第三格的數(shù)字跳動三千六百下之后,第二格會跳六十下,第一格才會跳一下,等第一格跳了七八下之后,天就亮了。。
以前貝拉常常在天亮的時候入睡,因為往時當直樹在的時候,她總是習慣地在半夜醒來的時候看到他在寫論文,漸漸,貝拉也養(yǎng)成了通宵不睡的習慣。。
貝拉躺下來,四腳朝天閉上眼睛的時候突然想:而此時直樹在哪兒呢,陪著他過夜的又會是誰,是那個粉紅色指甲油的夏子嗎
那天貝拉是被江主任的聲音吵醒的,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情,貝拉對于許多事情的判斷都是根據(jù)食物和氣息做出的,熱牛奶和奶糊是溫情的,熱牛奶和奶糊的氣息像是直樹說話的聲音,而此時江主任的聲音就像是隔夜的奶糊一樣讓人乏味……。
“你這段時間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不要你的博士學位了?我看你是不想要了吧?”
“ABC公司的項目你做得怎么樣了,其他小組的種種分析已經(jīng)做得差不多了,就差你這個臨床實驗的結(jié)果了!。
“你看看A8087現(xiàn)在瘦成什么樣子了,這么大的變化是因為食物的原因還是其他什么,你有沒有關心一下?”。
“你這樣根本不配做一個搞學術的人!”。
貝拉立起身子來,她不明白什么是“博士學位”,還有“學術”——“能吃嗎?”貝拉想,“一定是很好吃的東西吧,否則江主任怎么會如此在乎呢?”貝拉搖了搖尾巴,“有機會真想吃吃!
“還有,你和夏子的事情,老師想多說兩句,”江主任壓低了聲音,“她不是適合你的那種女孩!薄
直樹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江主任,他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言,“是……也許老師說得對!彼坪鯊暮芫煤芫玫囊郧伴_始,當直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就習慣了對別人說“是”,仿佛自己沒有任何表達的權(quán)利,直樹不知道是誰剝奪了他這樣的權(quán)利,只是覺得他和外部世界總有一些距離,那是隱約的自卑嗎?直樹不知道。貝拉仰著頭只看見直樹站在那兒,她搓了搓爪子,唧唧唧唧地叫喊著,不一會兒直樹朝她走過來,“貝拉,你真的瘦了嗎?”直樹把她拎起來,放在稱上量了量,又用尺子測了她的體長,在那一刻貝拉又感覺到了他溫熱的手心,“死小孩,你還真是需要人一直照顧……”直樹笑了,看見貝拉他就開心了,把她放回籠子里。。
直樹又回到了實驗室里,終日與瓶瓶罐罐各種實驗器材相伴,貝拉縮在城堡里又看到了他通宵寫論文的身影,夏子偶爾也會來看他,她的指甲油總是變幻著不同的顏色,黑色,紅色,白色,綠色,銀灰色,紫色……無聊的時候夏子就會把貝拉抱起來玩,然后又把她放進去,這樣反復幾次之后夏子終于忍不住大叫:“我受不了了,你陪我去逛街嘛……”。
“明天吧,我還有個報告沒有寫完呢!敝睒浔傅卣f,“我不要,我就要今天。”夏子扭著頭,一幅很不開心的樣子,貝拉警覺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爸睒洌闩阄野,我們好久沒有出去走走了……”。
“那好吧……”直樹點頭,放下手中的東西,“去哪兒?”。
“你問我嗎?”夏子嬌嗔地撅嘴,“你就沒有安排嗎,你就沒有想過給我一些驚喜嗎?”
“可是每天平平常常的不是也挺好的嗎?”。
“不,我不覺得有多好!毕淖拥诺诺诺夭戎吒らT而出,巨大的摔門聲把貝拉震得有些耳鳴,直樹扔下手中的筆跑了出去,“夏子,你別走我真的很在乎你!”。
“在乎?”貝拉躺在了木屑堆里,“在乎”又是什么?她感覺到了困惑,不一會兒,直樹獨自回來了,低著頭坐在椅子上,“貝拉,夏子她生氣了!敝睒淇粗AХ孔诱f,眼神暗淡了下來,那樣哀傷的目光讓貝拉有些不開心了,貝拉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博士學位——學術論文——夏子——這些大概都是直樹“在乎”的東西……
! ≈睒溟_始在實驗室里練習著跟夏子道歉的事情,貝拉躲在玻璃房子里看著走來走去的他。
“夏子,對不起,我只是太忙了……”。
“夏子,我們?nèi)ヂ眯,當我把這個實驗完成我們就去……”直樹摸了摸口袋,自嘲地說,“直樹你有錢嗎?”。
“夏子,我……”直樹放棄了,一屁股坐下來,與貝拉四目相對,直樹不好意思地笑了。
當貝拉已經(jīng)開始有些鉆不進那個木屑城堡的小洞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開始變成了一個小女人,她開始覺得自己有那么一些風姿綽約的味道,而那些味道里也攪拌著一些叫做寂寞的艱辛,貝拉從未見過其他同類,她總是隱約地在記憶中想起她媽媽那個熱得有些發(fā)燙的腹部,她憑著本能跟兄弟姐妹們一起擠過去,那種踏實的感覺讓貝拉有那么一些的向往。也是在那個時候,關于奶粉的實驗宣告結(jié)束。此時江主任將分析報告交給了ABC集團,不久之后,經(jīng)過檢測和實驗成功并且富有營養(yǎng)的新配方奶粉開始出現(xiàn)在全國人民的貨架上。。
“小姑娘,你真棒!敝睒湟贿吔o她的水槽一邊倒水一邊說,此時貝拉正在憂傷地想著母親高溫并且溫馨的肚皮,“貝拉!”直樹敲了敲紅蓋子,“不如我們出去走走吧,慶祝一下實驗的成功!
于是貝拉生平第一次走出了玻璃房子,“出去的時候一直呆在我的口袋里,我叫你出來你再出來,要聽話!敝睒浒阉コ鰜,塞進口袋里,隔著衣服拍了拍她。貝拉緊張地躲在一片黑暗里,直樹走出實驗室,下樓取了自行車,貝拉感覺世界變得搖搖晃晃的,還有風吹過來的感覺,她用爪子抓著直樹口袋里的線頭,悄悄地探出腦袋來,緊張地巴望著這個龐大的世界,在那一刻貝拉感受到了風……陽光……還有植物,動物……她覺得一切都變得非常龐大,甚至有那么一些嚇人,直樹把車停下來,帶著她坐在湖邊。貝拉鉆出腦袋來看著湖面上的波光粼粼,“這是什么?”貝拉唧唧地叫喚,直樹拍拍她的腦袋,“這是湖,很寬闊的湖……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常常到這兒來坐著,醫(yī)學院的氣味總是讓我窒息,疾病,細菌,實驗,研究,死亡……貝拉你知道嗎,我是個特別膽小并且懦弱的人,這么多年之后我還會恐懼這些,我永遠也做不到江主任那樣?晌摇也恢离x開醫(yī)院我能做些什么,九年了,我大概逃不走了,只能偶爾到這兒來感受一下自由的氣息。”。
自由,貝拉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象著這個詞語,是那些金色和那些水波就是自由嗎?回來的路上,直樹沒有騎自行車,他慢慢地推著車前進,貝拉疲倦地睡著了,在夢里聞到了花香,醒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跟一朵白玉蘭花睡在一起,“小姑娘,送給你的花兒!敝睒湔f,貝拉爬起來,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回到了醫(yī)學院里面,實驗樓的前面那一株白玉蘭開滿了潔白的鮮花……。
貝拉喜歡那朵花,她把花兒放在木屑房子的頂上,在睡覺的時候輕輕地看著潔白的花朵,松木屑的味道和花的清香雜糅成一股曖昧的氣息,在這曖昧的氣息里花瓣漸漸凋零,當最后一個花瓣從木屑城堡上滑落下來的時候,姐姐來了
“這是伊莎!敝睒浯蜷_紅蓋子把另一只小白鼠放進來,貝拉友好地唧唧了一聲,“這是你的姐姐……”伊莎比貝拉要瘦弱很多,她的毛色沒有那么多的光澤,夜幕降臨的時候,貝拉湊過來說,“伊莎你去城堡里睡吧,那兒已經(jīng)裝不下我了!币辽槒牡刈哌M去,她的話總是那么少,只是貝拉喜歡這個姐姐,她感覺身體里某一種叫做寂寞的情緒開始慢慢地飄出這個房子……
不久之后,伊莎和貝拉就熟悉起來了,貝拉喜歡依偎在姐姐的懷里,她想尋找那種熟悉的體溫,就是那種她生下來時在母親身邊感覺到的體溫!伴_飯啦!敝睒淠弥澄镒哌M來,此時貝拉已經(jīng)不再吃奶糊了,直樹手里還揣著一大卷的調(diào)查表,貝拉歡快地跳起來,唧唧唧唧地跟直樹問好,伊莎卻警覺地躲到了城堡的后面,“伊莎……”直樹喊她的名字,伊莎仍舊一動也不動,“別把姐姐的也吃光了啊……”直樹拍了拍貝拉的腦袋,放下調(diào)查表,關上門出去了。伊莎躲在角落里,用一種貝拉很陌生的目光注視著那些食物,貝拉感覺到了一絲的異樣,伊莎靜靜地坐在那兒,她比貝拉要大一輩,她是安琪第七胎的孩子,她總是顯得很憂傷。伊莎緩慢地走過來開始吃東西,爪子捧著食物,“你不害怕他嗎?”伊莎問。。
“不啊……”貝拉搖頭,繼續(xù)開心吃。。
“人類……”伊莎呆呆的說,“你竟然不害怕人類……”。
貝拉惶恐地看著她,漸漸地她看見伊莎眼里浮現(xiàn)出一種叫做仇恨的東西……“人類是世界上最邪惡的東西,在隔壁的那個房子里,有幾十只籠子,那些冰涼的籠子里裝著我們的同類,在那兒看不見陽光,看不到一切的希望,大家擠在一起,連轉(zhuǎn)身都很困難,每天都會有人伸手到籠子里把我們的同伴抓走,我的妹妹,我的弟弟,我的姐姐都是這樣被伸進來的手抓走的,我恐懼那雙手,帶著白色的朔料手套,沒有任何溫度……每一次被抓走的同伴都沒有再回來過,每當夜晚降臨的時候,房子里的鐵籠子就會有此起彼伏的嗚咽聲……”。
貝拉聽得心驚,她是那么幸福的生活了那么久啊……。
“后來我也終于被抓了出來,那天我被裝進一個盒子里帶出來,然后放在一個試驗臺上,一個人用很快的速度剝掉了我屁股后面的某一塊皮,我疼得要死了,他給我縫上了另一塊不知道是什么物質(zhì)的東西,那天夜里我在籠子里上躥下跳,那塊莫名其妙的東西好像一直在腐蝕著我的身體……”伊莎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淚,“可我無能為力,我咬著盒子的邊緣,一直到了天亮……就這么過了一個星期,我生不如死,那塊物質(zhì)終于沒有能和我的身體融為一體,他們得出了一個這樣的結(jié)論。可為此我卻好像死了一次!币辽q豫地說著,“他們想把我扔掉,我也準備著要死掉,在那個屋子里我見到了太多悲慘的情景,許多白鼠被注射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用最痛苦的姿態(tài)等待著死亡……”
“那你是怎么活下來的?”貝拉小心地問。。
“他無意間聽到,我是安琪的孩子……”伊莎說,“我和你,我們倆是媽媽這一生唯一剩下的兩個孩子了……于是他把我救活了,讓我來陪著你。”。還好這一切與直樹無關。伊莎蜷縮著,貝拉看見了她屁股后那觸目驚心的疤痕,那一夜,貝拉獨自坐到了天亮。天亮的時候,直樹走進來拿走記錄表,伊莎在貝拉身后冷冷地說,“你看見那些記錄冊了嗎,那些就是我們的命……”貝拉陷入了恍惚,“也許,你只是比我們幸運而已……但相信我,永遠不要信任人類……”。
“不會的!必惱谀拘汲潜さ捻斏,“也許我們是可以和人類溝通的!”
“盡管我們與人類有許多相同的基因,但親愛的你要記住,我們始終和他們不同,并且這不同將滲透到你看到的每一個角落,明白嗎?”伊莎搖了搖尾巴,在那個她仍舊無法適應的舒適的小籠子里對貝拉說,此時貝拉咕嚕著發(fā)出一些不耐煩的聲音,使勁地把頭往木屑里鉆,“貝拉,你聽見我說話了嗎?”貝拉停止了這看起來愚蠢的小游戲,從木屑里探出頭來看著姐姐,耳朵上還掛著小小的木松,她一說話就露出了兩顆小門牙,“伊莎,但我能聽懂他說的話,這表示我是可以與他是可以溝通的!必惱底韵胫,“他應該跟別人不一樣!。
伊莎坐起來,小爪子在胸前耷拉著,似乎要開始一番長篇大論的說教,頑皮又任性的貝拉當然不愿意聽了,她吱溜一下跑到了木屑城堡的后面,“噢,伊莎我要睡覺了,我累了!边M而開始四腳朝天地躺下來,木松的香味多么好,這亞麻編織的小毯子真是太舒服了,貝拉瞪大了眼睛看著籠子,伊莎的話不經(jīng)意間就被貝拉過濾了,因為她一直生活在這樣充滿溫情的世界里,貝拉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什么是悲憤,什么哀怨。她只知道玻璃籠子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很大,更多的是很誘人的氣息,仿佛是另一個宇宙。但宇宙是什么樣子的,貝拉根本沒有見過,她只是在實驗室那個小彩色電視機里偷偷看見過,一個又一個的星球在深藍色的海洋里漂浮著,彼此之間是那么地靠近,于是天真的貝拉覺得自己也許和伊莎還有直樹就住在著某一個星球上,而那個美麗婀娜的夏子小姐就住在離他們不遠的另一個球體上,嗯,一定是這樣的,貝拉想著想著就進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伊莎仍然坐在那兒,尾巴蜷縮在身體的另一邊,她在擔心她的妹妹,這個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伊莎繞到木屑城堡的后面,看見了熟睡的貝拉,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貝拉,我要怎么才能讓你記住永遠不要和人類溝通這個道理呢。”。
當貝拉又開始習慣了與姐姐作伴的日子以后,秋天好像來了,貝拉曾經(jīng)看見過窗外飄進來的落葉,那些自由飛舞的落葉是姐姐最喜歡的,多愁善感的伊莎喜歡看那些落葉,曾有過一片深黃色的楓葉飄落在玻璃房子的前面,伊莎獨自看了一整天!叭绻邢螺呑樱蚁胱鲆黄~子!币辽f,“葉子是自由的,當它不再想待在樹枝上,就可以飄往自由的地方……”貝拉小姑娘此時正在木屑城堡邊上打瞌睡,“貝拉,如果有機會你逃出去尋找自由吧……”。
貝拉疑惑地醒過來,看著伊莎的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
似乎也是在那個秋天,貝拉第一次見到了江主任的兒子,那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在實驗室里大聲地喊叫著,貝拉厭惡地用木屑塞住了耳朵,“爸爸我要小白鼠!我要嘛!”門被推開了,穿著格子T恤的小男孩闖了進來,直樹當時正在和夏子聊天,至于他們是什么時候和好的,貝拉不知道,或許除了他們倆人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澳切┌资筇貏e臟,這兒有干凈的,爸爸給你拿……”
直樹喊了一聲,“江主任……”。
“慶慶鬧著要個小白鼠玩……”。
“呃……”直樹在那一刻有些害怕他拿走貝拉,“爸爸,我要那個有記號的,”慶慶指著伊莎說,“就是那個屁股上黑黑的那個……”。
一只手伸進來,伊莎還沒來得及叫喚一聲就被抓走了,貝拉起初并不擔心,她想伊莎也許只是在桌子上讓他們看一看就會回來的,貝拉就安靜地坐在那兒,直樹的眼神有些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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