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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達敏9 P( W# t* ]( @( Q3 @5 H1 e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安徽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9 T4 u2 A, m+ {8 b U% R
來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 N- o# u# }2 N+ m
; [7 M* c, |3 O: g- M 徐世昌(1855—1939)出身清寒,年少孤露。在清末以翰苑起家,因與袁世凱為昆弟交而扶搖直上,外而為東三省首任總督,內(nèi)而授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士,掌管樞府,負中外之望。民國肇造,初擢國務卿,進而踐總統(tǒng)大位,任天下之重。下野后退隱津沽,無復出岫之念,一心揚榷風雅,頤情志于典墳以終。
" s; d6 n8 |1 Y 徐世昌進入政界、登上學壇的時候,中國正在現(xiàn)代化之路上趑趄前行。辛酉政變(1861)之后的近半個世紀,慈禧太后、光緒皇帝、恭親王與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張之洞、袁世凱上下勠力,堅韌而曲折地開展著面向西方的自強運動。同時,包括程朱理學、今古文經(jīng)學、桐城派等在內(nèi)的傳統(tǒng)學術(shù),櫛歐風,沐美雨,勉力進行自我調(diào)整,推動著政治、經(jīng)濟、文化層面的現(xiàn)代化運動。徐世昌與康有為、袁世凱、段祺瑞、孫中山、章太炎和梁啟超同代。這些一世之雄盡管各自留下諸多敗筆,但其貢獻在于: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關(guān)鍵時刻,他們肩起歷史賦予的使命,抓住機遇,識大體,得要領(lǐng),合力引導著古老中國,一部分一部分地,向現(xiàn)代轉(zhuǎn)型。徐世昌是一位與時俱進者。他積極參與國家的各項制度變革,支持立憲,維護共和政體,努力發(fā)展工商業(yè)和教育;同時,以中體西用為指導,斂現(xiàn)代于古典之中,強調(diào)經(jīng)世致用,集中體現(xiàn)了特定歷史階段的時代精神。
+ F0 }4 m0 \0 l 徐世昌與桐城派淵源極深。他把自己歸入桐城派,仰之彌高。他說:“自望溪昌古文義法,劉姚繼之,桐城一派遂為海內(nèi)正宗”;“桐城為一代文獻之邦,昔之文章、政事炳耀宇內(nèi)”;“望溪以后,此派學問亦為有清一代特色,且多于經(jīng)學一門有著述,其流派至今猶存”;“桐城學派,為有清特起者,故須詳其源流”;“桐城宗派精深,為文者不可不涉獵”。其《桐城》一詩有句:“一代文章伯,巋然獨立時。雄才存漢策,偉業(yè)接韓碑?h小江聲大,名高遇合奇。植根經(jīng)術(shù)重,永奉紫陽師!彼谝幌盗兄鲋兄厮芡┏俏慕y(tǒng),再建桐城道統(tǒng),力圖將涵蓋了桐城派蓮池文系、顏李學派的北學納入國家主流學術(shù)之中。隨著其政治地位日崇、學問日進、人格日瑧高境,數(shù)十位桐城派名家以他為核心,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帶有官方色彩的學者群體。這一群體以桐城派蓮池文系學者為主,兼及他省桐城派學者。他們盤踞北方壇坫數(shù)十春秋,揮發(fā)出巨大的精神能量,推動中國向現(xiàn)代轉(zhuǎn)型,也推動自身浴火重生。這是繼曾國藩為首的桐城派學者群體照耀一時之后,桐城派又一次在學壇發(fā)出炫目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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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0 08:37 上傳
3 F/ N" E6 D: v7 a2 M' @8 ?, Y- R( S- H& c6 F
一、結(jié)緣桐城, I+ r) u0 a3 f+ Z
從血緣、學緣、業(yè)緣和地緣角度而觀之,徐世昌可謂與桐城派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其一生學問淵源本末皆不離桐城,皆圍繞桐城之學而展開。4 P' i3 T$ G- t; U: f0 h
徐世昌與桐城脈聯(lián),首在血緣。其外家劉氏為桐城望族,外祖父劉敦元于劉大櫆為族從,于劉開為族父行,于麻溪姚氏為親故。劉敦元少有文譽,但屢入棘闈不第,遂遨游江湖,客吳越嶺南最久,嘗與曾燠、吳鼒、侯云松、湯貽汾等海內(nèi)名宿和鄉(xiāng)賢劉開、吳恩洋、方諸、吳賡枚、徐璈、葉琚、許丙椿、吳廷康酬唱。后游中州,移家大梁,達官爭相倒屣迎之,尤見重于河南巡撫桂良。桂良入覲,咸豐帝詢及豫省工箋奏者。桂良以劉敦元的儷體文進呈,甚被宸賞。徐世昌平生時常鄭重道及外家,將自己與桐城緊密勾連,以彰顯其學問淵源所自。
& v( B" b0 l. D0 I 徐世昌對外祖極為孺慕,以傳其文心自任。劉敦元遺有戴笠小像一幅,上有自贊,又有洪亮吉之子洪符孫題詩三絕。此像歲時懸于中堂。徐世昌幼時侍母到外家,“瞻拜堂下,山岳之度,詩書之澤,長系心目”。劉敦元遺有宋硯一方,硯之左為南宋江湖派詩人高翥刻銘,右為明清之際新安畫派的書畫家查士標臨《蘭亭序》。此硯后歸徐世昌之祖,徐氏“童年嬉戲幾案前,時時見之”。劉敦元遺有《紀夢圖》一幀,記其客居羊城時夢至一地,清景絕塵,有楹聯(lián)云:“草茸竹外新開徑,松老庭前舊著書。”因以繪圖,圖后有姚門弟子姚椿、郭麐等題詠。郭麐詠的是:“夢里尚無名位想,笑他宮殿說笙簫!眲⒍卦z有大量詩文作品。徐世昌于光緒二十八年(1902)為外祖編刻《悅云山房詩存》六卷、《風泉館詞存》一卷;民國五年(1916)編刻《悅云山房駢體文存》四卷;民國八年(1919)從桐城姚氏訪得外祖全稿,又編成《悅云山房集》,包括《悅云山房詩存》八卷、《文存》四卷、《詞存》四卷、《附存》一卷,以仿宋版精印行世。8 s8 V9 H0 u# {: m9 i s4 \
徐世昌請桐城派大師吳汝綸及其子吳闿生為其外祖著作作序,進一步密切了他與桐城派的關(guān)系。光緒二十五年(1899)九月十五日,他專程到保定蓮池書院,乞請吳汝綸賜序。他說:“同袖蘅進城,訪吳摯甫先生,談有頃。求為先慈作墓表,為先外祖詩稿作序。”吳汝綸在序中敘到劉敦元的交游時,格外提及劉開,又從劉開受詩法于姚鼐一事,論及文學傳承的重要性;敘到劉敦元吟詠桐城山水的詩篇時,亟稱桐城巖壑之奇絕,期待心念外家的徐世昌他日能有桐城之游,遍覽龍眠、浮渡之幽勝,登高而賦詩。此后,徐世昌又與吳汝綸多有往還:光緒二十八年(1902)正月十一日,他“偕于蕙若前輩訪吳摯甫先生,談有頃”;二月初七日,“吳摯甫先生在此久坐”。進入民國后,吳闿生久在徐世昌幕府。徐氏編刻《悅云山房駢體文存》時,請吳氏序之;編刻《悅云山房集》時,又請其序之。吳氏以為,劉敦元生于桐城派風行海內(nèi)之后,但“其風趣濡染不盡出于桐城,而亦不相背戾”;其“所為駢儷文瑰麗獨出,與當世名流相競勝,采藻葩流,遂至上動宸聽,不亦祎與”?
$ b. }3 N- a+ e$ W/ b- b 由于這層血緣關(guān)系,徐世昌對劉氏宗族中的桐城派名家劉開等的著作至為熟稔。在為母親撰寫行述時,他說:“太宜人守禮知義,端嚴善教。昔孟涂先生《廣列女傳》都為十一類,詳言女德,補前人所未備。而太宜人撫孤弱于危疑困苦之時,全厥家于阨窮顛沛之際,舉凡服用起居之制,飲食奉祀之典,言語授受之經(jīng),淑德懿行,多有合于古人者。”他在敘述母親淑德懿行時,隨手征引《廣列女傳》,既表明他對劉開著作下過功夫,也昭示著他與桐城派的內(nèi)在絲連。
4 }8 Y4 V z4 K- `3 S; s3 B* U 徐世昌的學緣關(guān)系將其引入桐城派堂奧。他于光緒八年(1882)應順天鄉(xiāng)試,中式,同科獲雋者有天津嚴修;又于光緒十二年(1886)成進士,此科同貢于禮部者有直隸武強賀濤、新城王樹枏、山東膠州柯劭忞。此四賢皆習桐城之學,皆屬桐城派蓮池文系。在數(shù)十年生涯中,他與四賢至契,其詩文集中有關(guān)四賢的文字最多,包蘊情感最深。正是在與四賢以文章道義相切劘中,他漸成桐城派中一員,進而成為該派之核心。, @- c% X$ J8 h6 `" \$ r
嚴修曾向吳汝綸問學,尊稱“摯師”。他在貴州學政任時,所命考題有“論方苞的言有物言有序說”(1894),“論桐城派”和“曾文正公日記書后”(1896);其自帶而供學子諷覽的書籍中,桐城派代表作家的詩文集悉數(shù)在焉(1895)。他與徐世昌論交始于翰林院(1886)。差不多有四年(1889—1893)時光,他來往最多者是徐世昌,有一段時間甚至“每隔一二日必會”;與其通函,直稱“菊人大哥”。他在徐世昌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整壽時,均出席道賀。他辦新式學堂,也得徐世昌鼎力相助。光緒三十二年(1906),他擴建自辦的中學堂,時任東三省總督的徐世昌捐白銀千兩;民國八年(1919),他開辦南開大學,時任總統(tǒng)的徐世昌給予批準,捐經(jīng)費十萬元。徐、嚴的友誼能夠保持四十余年而不墜,一個重要因素,當是他們對桐城派皆有偏嗜。9 q9 |# Y" }/ K$ L/ l: Z
徐世昌說:“賀松坡,余從之學文!辟R濤為張裕釗、吳汝綸高第弟子,與徐世昌“相交最篤以久”。徐世昌說:二人同官京朝時,他“時時訪其論文,日移晷不能去。又時有文酒之會,縱論古今事不相下。忽忽歲月,皆少年氣盛時事也。其后失明,亦時來主余舍,仍朝夕論學不稍輟”。他贊譽賀濤:“蔚起桐城后,斯人去不留。奇文追史漢,大業(yè)繼韓歐。”桐城派自劉大櫆、姚鼐至曾國藩、張裕釗、吳汝綸,皆究心因聲求氣,賀濤守而勿替。徐世昌追步賀濤,也甚重聲調(diào)。他對賀氏之子賀葆真說:“讀書以聲調(diào)為主,此桐城家法。汝父亦每論讀書之宜酣暢。但曰:‘余體弱,不能大聲讀書。然知所以讀之!辟R濤在世時,為徐世昌撰《徐君少珊墓志銘》《徐母劉太宜人六十大壽》《北江舊廬記》等不下十篇;賀濤卒(1912)后,徐世昌出資刊其文集、尺牘,并請賀葆真入幕。賀葆真為徐世昌購書、刻書、管理書,且將徐氏藏書編為《書髓樓藏書目》刊行,可謂數(shù)十年如一日,為其名山事業(yè)盡了全力。賀濤之孫賀培新甚得徐世昌青睞。徐氏在《跋賀孔才印譜》中云:“賀孔才博學善文,能紹其祖業(yè),是少年英俊之士。讀書之暇,喜刊印。習此藝者須熟于小學,游藝于秦漢之上,故述次以發(fā)其意!辟R培新在徐氏身后,為其編撰年譜,發(fā)潛德之幽光。賀家三代悉業(yè)桐城之學,徐世昌皆待之若家人,由此可知其為學祈向所在。
) o# w# O* i( E/ ? 徐世昌說:“柯鳳孫,余從之學詩!彼缴霭娴钠卟吭娂、一部詩選,多由柯劭忞刪改、評點、編定、作序。他對此頗為銘感,曾云:“一字勞镕鑄,千秋有定評”,“翁能啟我愚,妙悟發(fā)瞿曇”;并以弟子自待:“入門詩弟子,同館老經(jīng)師!笨论繌氚阉脑娕c張之洞詩并駕:“南皮之學贍而才足以舉之,公之才雄而學足以濟之,三百年來畿輔之詩無逾此兩家者矣。”他則將柯詩與陳三立詩齊肩:“近數(shù)十年論詩者推南陳北柯。南陳者江西陳伯嚴三立也!蓖┏桥勺苑綎|樹到吳汝綸,詩揚漢魏。柯劭忞詩法吳汝綸,“五言古體宗漢魏,最為渾古”。徐氏詩追步柯氏,說是“高風希漢魏,學古得心安”?论繌腴啎r三十年,撰成《新元史》,徐氏為之刊刻(1919)。民國八年(1919)十二月四日,徐氏頒布大總統(tǒng)令,將《新元史》列入正史,以嘉惠學林。令云:“柯劭忞博極群言,搜輯金石,旁譯外史,遠補遺文,羅一代之舊聞,成名山之盛業(yè),洵屬銓采宏富,體大思精,應準仿照《新唐書》《新五代史》前例,一并列入正史,以餉士林。”《新元史》梓行后,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東洋史學系授予柯劭忞文學博士學位(1923)。而此前不久,民國九年(1920)十一月八日,法國巴黎大學決定授予徐世昌榮譽文學博士學位。光緒丙戌科兩同年分膺東西洋博士學位,實屬翰苑之佳話,學林之盛事。( L ^% U# k7 a; W& P# K
王樹枏[nán]是桐城派蓮池文系的健將。其祖王振綱與曾國藩同為道光十八年(1838)進士。曾國藩任直隸總督時禮聘王振綱主講蓮池書院,并對年方十九的王樹枏“指示讀書作文之法”。王樹枏與張裕釗、吳汝綸誼兼師友。他的《陶廬文集》有多篇文章經(jīng)張裕釗評點,其《贈張廉卿》云:“吾愛張夫子,文章海內(nèi)師!眳侨昃]深愛王樹枏的人品才學,在任冀州知州時,為將王氏從其師黃彭年的畿輔通志局請去主講冀州書院,不惜與黃氏決裂,并上書直督李鴻章以去就爭。在冀州書院,王樹枏與吳汝綸朝夕論文,“自是專攻古文,不復為駢儷文字”。徐世昌敬重王樹枏,曾云:“君才何止八斗量,君文光焰萬丈長!泵駠(1914)請其主撰《大清畿輔先哲傳》;五年(1916)請其撰《大清畿輔書征》,八年(1919)請其代撰《將吏法言》;九年(1920)又請其參修《晚晴簃詩匯》,對其倚畀之重可謂無以復加矣。
( |2 N" b- s1 \5 K5 a+ A/ T i! `/ [' \ 在業(yè)緣關(guān)系方面,徐世昌所親近者多屬桐城一派。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參與徐世昌纂《大清畿輔先哲傳》的桐城派成員有:王樹枏、趙衡、賀葆真、王在棠、嚴修、劉若曾、華世奎、孟錫玨、吳桐林等;參與徐世昌纂《晚晴簃詩匯》的桐城派成員有:王樹枏、柯劭忞、徐樹錚、趙衡、林紓、嚴修、高步瀛、夏孫桐、傅增湘、吳笈孫、周志輔、柯昌泗等;參與徐世昌纂《清儒學案》的桐城派成員有:夏孫桐、傅增湘等;參與徐世昌支持成立的四存學會中的桐城派成員有:吳笈孫、林紓、嚴修、王瑚、趙衡、賀葆真、吳闿生、齊樹楷、王樹枏等;擔任徐世昌家西席的桐城派成員有:賀濤、吳笈孫、趙衡、王蔭南等;擔任徐世昌總統(tǒng)府職務的桐城派成員有:王樹枏、趙衡、賀葆真、柯昌泗、周志輔、吳錫玨、賈廷琳等。與徐世昌往還較密切的桐城派成員還有:吳汝綸、鄧毓怡、廉泉、賈君玉、賈恩紱、王振堯、馬其昶、姚永概、孟慶榮、劉春霖、唐文治、孫葆田、李書田、張謇、張一麐等。& F x z- @; A, U) ]7 ?& R3 R
從地緣關(guān)系角度看,與徐世昌有學緣、業(yè)緣關(guān)系的桐城派學者多來自直隸一省,多屬桐城派中蓮池文系。徐世昌地域觀念極重,其先世明季從浙江鄞縣北遷大興,三世祖從大興徙居天津,為天津人。雖然自其六世祖起,徐氏已居河南衛(wèi)輝,但作為十一世的徐世昌從來視自己為天津人,而非河南籍。光緒六年(1880)春初,為崇祀畿輔歷代先哲,由李鴻藻、張之洞倡建的畿輔先哲祠在京師落成。徐世昌自光緒十四年(1888)八月至翌年二月,在畿輔先哲祠會課至少二十二次;自光緒十五年(1889)至民國六年(1917),春秋兩季,在畿輔先哲祠隨祭或主祭至少十六次;此外尚有許多次在畿輔先哲祠宴飲、拜謁。為使更多直隸鄉(xiāng)賢被清史館采入正史,民國三年(1914)十二月二十六日,時任國務卿的徐世昌宣布啟動纂修大清畿輔先哲傳的項目,他說:“前賢事業(yè)堪師表,搜輯遺編未敢忘。”而編書處就設在畿輔先哲祠。他在畿輔先哲祠內(nèi)活動這樣頻繁,既昭明其地域意識,也強化著其地域意識。來自直隸的多數(shù)桐城派學者與徐世昌一樣,地域意識極為濃郁。這就不難理解,直隸桐城派學者何以能夠長久團聚在徐世昌周圍而不散,而徐世昌何以能夠如此從容地領(lǐng)袖群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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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Q5 h+ e) R0 k2 x; _ 二、重塑桐城文統(tǒng)# E( E6 i0 H6 ^% X3 h! ?! m
徐世昌對于桐城派的首要革新,是重塑桐城文統(tǒng)。這一新的桐城文統(tǒng)包含以先秦兩漢之文、唐宋八家和明歸有光之文為核心的古典文系,以方苞、姚鼐和姚門首座弟子梅曾亮之文為核心的桐城文系,以曾國藩、張裕釗、吳汝綸、賀濤之文為核心的蓮池文系。三個文系一脈相連,而以蓮池文系為結(jié)點。徐世昌詩云:“秦漢堂堂去,桐城道獨崇。八家留盛業(yè),一代啟宗風。遙下昌黎拜,群歸孟子功。湘鄉(xiāng)如可接,又見武強雄!8 d; L" ?' }2 _7 A. Q
詩人從蓮池文系的角度立論,對中國文章史,對桐城派發(fā)展史,對桐城文統(tǒng),作了點睛式概括。在桐城派受到包括新文化派在內(nèi)的學者沖擊下,徐世昌重塑桐城文統(tǒng)意在維護以桐城派為代表的古典傳統(tǒng)的價值,確立蓮池文系在桐城派內(nèi)部和清民之際學壇的崇重地位。5 w+ @+ z& b! h- j# A) N
姚鼐所建立的桐城文統(tǒng)由兩部分組成:一是籍貫桐城的方苞、劉大櫆、姚鼐三代文士以獎掖、師承為紐帶而形成的桐城文系;二是以唐宋八家為主軸,上溯先秦、西漢,下聯(lián)明代歸有光的古典文系。姚鼐視桐城文統(tǒng)中的桐城文系和古典文系為一個整體。他借建立桐城文統(tǒng)表明:華夏千古文章的正宗在桐城,千古圣道之傳也在桐城。徐世昌揚棄姚鼐建立的桐城文統(tǒng),對之作了調(diào)整補充。這調(diào)整補充主要體現(xiàn)在他編定的《明清八家文鈔》(1931)、《晚晴簃詩匯》(1931)、《清儒學案》(1938)、《古文典范》和其他諸多篇章中。! [: H0 A$ ?; N7 ]+ r
關(guān)于古典文系,徐世昌維護姚鼐所樹立的唐宋八家和繼軌八家的明歸有光之文的典范地位,同時凸顯先秦西漢之文的典范性,形成雙典范并峙之局。從文學史演進的內(nèi)在理路而論,這一建構(gòu)是在明代秦漢派和唐宋派基礎(chǔ)上的綜合創(chuàng)新。他以為,自茅坤至姚鼐以來,唐宋八家典范之所以不可搖撼,是因為其文“有當乎人心之公”“萃天地之精英”。他推尊歸有光,在于“自宋以后至于今七八百年,唯歸熙甫氏崛起有明,為文家之正宗”。他凸顯先秦西漢之文的典范性,對姚鼐所建桐城文統(tǒng)是一個超越。姚鼐的《古文辭類纂》對先秦西漢之文有所甄采,但其重心則在唐宋八家和明歸有光之文,先秦西漢之文不過陪襯而已,姚鼐同時代和后來學者均視桐城諸老為唐宋一派,原因就在這里。將以西漢文為中心的先秦西漢之文經(jīng)典化始于曾國藩,曾氏為彌補桐城諸老不能奇崛之偏,引入漢賦的雄奇、瑰麗,張裕釗、吳汝綸和賀濤繼之,遂使桐城文風一變。徐世昌把先秦西漢之文視為典范,正是對曾、張、吳、賀為文祈向的概括。他肯定曾國藩的創(chuàng)獲:“生平倡議以漢賦之氣體入之古文”;“創(chuàng)議以揚馬之瑰麗入之古文”。他衡定曾、張、吳、賀之文時,常將先秦西漢之文視為標準。例如,他評吳汝綸《記寫本尚書后》《再記寫本尚書后》:“二篇氣體醇厚淵懿,蔚然西漢之文!痹u其《冬至祠堂祝文》《顯揚祠祝文》《節(jié)孝祠祝文》:“三篇高格,皆在西漢以上。”等等。
3 U1 Z8 s3 t. H7 a5 W' _/ t 關(guān)于桐城文系,徐世昌保留方苞和姚鼐,刪去劉大櫆,增入姚門首座弟子梅曾亮。推尊方苞,是因為方氏發(fā)現(xiàn)了為文蹊徑。他說:“清代昌明學術(shù),望溪方氏首以古文義法號召天下,文學蹊徑由是益明。”推尊姚鼐,是因為“清代文學至姚而后醇”。這“醇”體現(xiàn)在:姚文有才。他評《禮親王家傳》:“此文深得史家微旨,蓋自左丘史遷而外,其他作者皆無能豫于此,是先生材力高出乎千載以上者也!币ξ挠凶R。他評《快雨堂記》:“奇肆似莊子!谟诹φ卟荒苤Z,與‘有所法而后能,有所變而后大’,皆公自抒閎識,包有千古。所謂立言而不朽者也!痹u《賈生明申商論》:“‘言之不切者皆不當于理’。此千古名論,亦先生特識也。世之理學偽儒讀此可以悚矣。”姚文有韻味。他評《復張君書》:“此先生第一篇文字,聲色俱足,抑揚抗墜,韻味無窮。”。姚文論文有創(chuàng)獲。他評《復魯絜非書》:“以陰陽剛?cè)嵴撐,自先生剏始,遂為萬世所莫能違異!眲h去劉大櫆,是因為其“雄而未粹”。增入梅曾亮,是因為梅氏與姚鼐等老輩一樣,“巍然為當代大師,學者之所宗仰”。梅曾亮在姚鼐去世后,成為桐城派旗幟。其在京師時,湖南曾國藩、吳敏樹、孫鼎臣,湖北劉傳瑩,廣西朱琦、王拯、龍啟瑞,浙江邵懿辰,江蘇魯一同、余坤,山西馮志沂,江西吳嘉賓、陳學受,等等,皆“勤造請”。曾國藩稱其為“不孤當代一文雄”,并試問“他日曹溪付與誰”。但隨著曾氏在軍、政、學三界領(lǐng)袖地位的確立,梅曾亮的功績被有意無意遮蔽。徐世昌將梅氏作為明清八家中的一大家予以表彰,可謂別具卓識。# e5 b" k( l+ P, |8 n
關(guān)于蓮池文系。徐世昌在重塑桐城文統(tǒng)時的創(chuàng)舉,是構(gòu)筑了一個以曾國藩、張裕釗和吳汝綸、賀濤三代學者一脈相傳的蓮池文系。曾國藩以名督開府保定時,在直隸最高學府蓮池書院為育英而嘔心瀝血,其弟子張裕釗、吳汝綸繼之,最后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桐城派蓮池文系。蓮池文系諸家法桐城文系諸家而后能,因有所變而后大。徐世昌說:“自桐城姚姬傳氏推本其鄉(xiāng)先生方氏、劉氏之微言緒論,以古文辭之學號召天下,湘鄉(xiāng)曾文正公廓而大之。曾公之后武昌張廉卿、桐城吳摯甫兩先生最為天下老師。繼二先生而起者則刑部君也!痹鴩酵┏俏南抵T家的地方在于:“桐城諸老氣清體潔,義法謹嚴,篤守先正之遺緒,遵而勿失。于異學爭鳴之時厘然獨得其正。此其長也。曾公私淑桐城之義法,而恢之以漢賦之氣體,閎肆雄放,光焰熊熊,遂非桐城宗派所能限!倍彸匚南灯渌T家之間既傳承有序,又各有面目:“張先生擩古至深。吳先生復參以當時之世變、匡濟之偉略,堂奧崇隆,視前人超絕矣!辟R濤則“受知吳先生獨早,先生矜寵異甚,復為通之于張先生,以故兼受兩家學,于吳先生門尤為耆宿。……而君研精典籍,若蠲生命,沉潛專到,突過時流。其文章導源盛漢,泛濫周秦諸子,唐以后不屑也。其規(guī)模藩域一仿曾張吳三公,宏偉幾與相垺,而矜練生創(chuàng),意境自成,不蹈襲前輩蹊徑,獨樹一宗,不為三先生所掩,蓋繼吳先生后卓然為一大家,非余人所能及也。自方姚以來訖于君,其淵源本末可得而言者具如此,而有清一代文章沿革之大概亦略備于是矣。”桐城文系、蓮池文系與古典文系的關(guān)系是:桐城文系以先秦西漢之文為淵源,而以唐宋八家和明歸有光之文為典范;蓮池文系是對桐城文系的順承與廓充,肯定唐宋八家和明歸有光之文的典范地位,尤重這一典范中的韓愈和王安石之文的價值,把韓王之文視為通往先秦西漢之文的橋梁;同時,又以先秦西漢之文為典范,并抬先秦西漢之文典范在唐宋八家和明歸有光之文典范之上。徐世昌所謂“曾文正論文,唐宋、秦漢合而論之,為有清特開闊大之文派也”;“張、吳兩先生力躋崇奧,追還三古兩漢之隆,而賀先生卓然為其后勁”。整部《明清八大家文鈔》共二十卷,歸有光、方苞、姚鼐、梅曾亮各占兩卷,共八卷。而蓮池文系的曾國藩四卷、張裕釗兩卷、吳汝綸四卷、賀濤二卷,共十二卷?芍,在徐世昌視野中,蓮池文系諸家后來居上。尤其引人矚目者,蓮池文系自賀濤以下,至吳闿生、賀培新兩輩,名家風起云涌,有地位、有著述和有社會影響者不下百人。因此,當徐世昌以蓮池文系銜接桐城文系和古典文系時,蓮池文系諸家不免心有戚戚。
& N" k4 c9 o, S' e, g 在重塑桐城文統(tǒng)中,徐世昌批駁包括新文化派在內(nèi)的學界對于桐城派的非議,堅守桐城派的價值。第一,有學者否定桐城派所屬的古典文章傳統(tǒng),徐世昌起而聲辯。他說:“圣賢豪杰閎功偉業(yè),各發(fā)其精光偉氣,前后落落以相標映于其間,而求所以傳載其精神以永垂于不朽者,則唯文字乎是賴。文字存,而后事功著而名烈昭;文不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世之淺者顧挾其忿窒媢疾之私,意欲抵誣構(gòu)陷,以自慊然,不亦悲夫?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闹疄槭フ芩鼐靡印L炱埐粏手袊,文章之業(yè)必且嬋嫣賡續(xù),以森布昭列于霄壤之間。數(shù)十百年之崇替晦顯,殆猶飄風之驟過,浮漚之滅沒于江海之漘,倏起瞥逝,而無足措意者也!彼詾椋恼率侵腥A文明的根本所在。圣賢豪杰的豐功偉績只有以文字記之,才能永垂不朽。文字若亡,文明將不復存在,乾坤或會一變而為死寂。他堅信:只要中國不滅,文章就會在天地間存續(xù);那些對浸潤著圣賢豪杰精神的文章的詆毀,會轉(zhuǎn)瞬即逝。第二,有學者訾議桐城派的派系意識,徐世昌則認為,桐城之學的精粹在于講究為文的門戶途徑,無可厚非。他說:“宗派說雖近鄙俚不經(jīng),然學不可無門戶途徑。姚氏之說實為學斯文者之門戶途徑也。末俗不察,輒以桐城派為詬病,又強別之為陽湖派等說,皆所謂好事者為之耳。”第三,有學者斥責桐城派之文空疏,徐世昌則以為該派為文重在經(jīng)世救時。他評梅曾亮《送張梧崗敘》:“伯言喜談政治,留心時事。如此,乃不得謂之空文!痹u曾國藩《應詔陳言疏》:“公為京朝官,于舉世媕娿骫靡之時,侃侃之言,風骨棱然如此!痹u吳汝綸《日本學制大綱序》;“筆力橫健特甚,具見救世苦心。”評賀濤《讀漢書公孫賀傳》:“此集中經(jīng)濟文字,痛論當時官制冗濫之弊,頗切至。”評賀濤《李亞之先生墓表》:“先生之時均富共產(chǎn)之說尚未大著,而已逆憂其禍之將萌,而思所以救之。此篇與《賀立群墓表》發(fā)明古者保富之義以矯時論之偏,皆卓然有關(guān)世運之文!/ ?5 l" g/ D2 O/ L3 o' S2 w+ h/ v' d( g
在重塑桐城文統(tǒng)中,徐世昌對蓮池文系諸家的成就給予很高評價。第一,他肯定桐城派學者面對西方文明時所采取的開放態(tài)度。他在論吳汝綸時說:“海通以來,中國屢受外侮。識時之士,知非變法不足以圖強。摯甫尤喜言西學,異乎拘虛守舊者也!彼u吳氏《合肥淮軍昭忠祠記》:“后半所以開迪新學,矯切時論!崩铠櫿乱簧岢蛭鞣綄W習,在辦外交時,為給國家的現(xiàn)代化事業(yè)創(chuàng)造有利的外部環(huán)境,力主和平,反對盲目排外、逞強和主戰(zhàn),因而受到朝野不曉國際大勢者的攻擊。吳汝綸在《李文忠公神道碑銘》《祭李文忠公文》《李文忠公墓志銘》《天津請建李文忠公專祠節(jié)略》等文中,對李鴻章的開放、務實態(tài)度稱揚不已。徐世昌在評吳文時,既頌李氏之明斷,又對吳氏的雪謗文字贊不絕口。第二,他推崇蓮池文系學者的雄奇文風。他評曾國藩《復劉霞仙中丞書》:“文如長江大河,渾灝流轉(zhuǎn),而章法井然!痹u張裕釗《誥授光祿大夫贈太傅云貴總督岑襄勤公神道碑》:“此集中絕大文字,敘次戰(zhàn)績,了如指掌。而氣體渾雄,詞旨俊偉,生氣勃然,騰躍紙上。讀之暢然意滿,足為后世取法。”第三,他推崇蓮池文系學者的濃麗文風。他評張裕釗《贈范生當世》:“望溪方氏論古文義法至精,其云詞賦奇麗字不可入文則非是。夫詞賦亦古文之一體,屏詞賦不學,而曰我欲為古文,宜文體之靡弱也。三代以上文章莫不至,漢初猶然,韓柳亦然。宋以后乃淡泊耳。此文風力實足以追還八代,后之學者可以興矣!钡谒模瞥缟彸匚南祵W者的詼詭文風。他借張裕釗語評吳汝綸《答王晉卿書》:“張廉卿云:酷似姚惜抱與人論經(jīng)學書,間雜以詼詭之趣,則惜抱之所無也。”第五,他推崇蓮池文系學者的四言之文。他評曾國藩《祭湯海秋文》:“四言文為入古之梯徑,古之賢哲未有不致力于此而能洞微達奧者也。此文純用韓法,其跌宕悲憤之概亦能自露精光。蓋退之以后至于今,自桐城吳先生外,未有能為之者!痹u吳汝綸《高郵董君墓志銘》:“古文中四言體至公而造其極,開闔震蕩,變動鬼神,可謂前無古人,后無繼者矣!痹u其《李剛介誄》:“英偉跌宕,光芒四射,于四言中創(chuàng)辟奇境,先生獨擅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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