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明中的音樂史》(十五)

吳礪

                   《西方文明中的音樂史》(十五)

這本書對歐洲近現(xiàn)代史的評論,真的是讓我驚嘆的精彩。

到這個年紀，才發(fā)現(xiàn)自己驚嘆不已的書，真的是有些后悔——但是，現(xiàn)實生活中，過去自己大多時間,根本沒有心事去讀這些當年會覺得十分枯燥的書籍。更多的是，根本也見不到這些書，雙重因素都有。

盧梭，不僅有引起了法國大革命的思想，還在音樂上露一手——思想、文學和音樂都是奇才，真的是讓我感嘆……

這本音樂史相當?shù)钠�幅淡戲劇和歌劇——我對西方國家的戲劇和歌劇，真的是一無所見，僅僅是聽過幾首名曲。我們過去全無條件看洋人的這些劇作的影視作品，現(xiàn)在網(wǎng)站上有，但是我們興趣愛好沒有這一門。所以，談歌劇戲劇，真的是對我來說，完全是對牛談琴——這真的是十分遺憾的事情。

讀到這樣自己完全陌生的內容，有時真想合上書，隔一段時間再看。但休息一會兒，我又逼自己再看下去。因為這樣的書一放下，就不知道了什么時候才能重拾起來，而且又忘記了前半本書內容，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印象……

我對洛可可風格的繪畫作品，有點印象，但是對這一時期的音樂真的沒有一點點接觸和印象。

對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內容閱讀是一門技巧：太用力是浪費，太浮出水面翻閱，又是另一種浪費……

我想，我們也許太忽略了過去五百年西方國家音樂在人類歷史上的價值——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偉大的音樂作品，同我們現(xiàn)代科技進步一樣，有同等的價值。創(chuàng)造了那么多美的大自然沒有的聲音世界，這難道不是人類最宏偉的建筑！

這是可以服務我們人類心靈的無形財富……

我先摘錄一段評論：

“但是，18世紀和這個時代的靈魂在音樂中達至完美境地，因為它的主觀性必須在音樂中方能企及神界。而音樂的靈魂在莫扎特身上顯露了所有的純粹性。這個世紀所有的繆斯在他頭頂上翱翔，在他的音樂中盡情表達。這個世紀所有的青春朝氣，所有的女性柔媚，所有的清秀微笑，所有的酒席歡筵，所有的天真，所有的率真，所有的光亮，所有的自然，所有的情愫，所有的熱烈，所有的輕松愉悅，所有的嬉戲自由，所有的突變幻想，所有的鮮美和煦，所有的柔韌彈性，所有對微小細節(jié)和美妙事物的撫愛，所有對無窮變化和鮮明特征的偏好，全部活躍在他的筆下，以無可挑剔的完美和無所顧忌的自信潺潺涌流出來。在此，爛漫少年成熟起來，輕松放任和喜怒無常受制于教養(yǎng)和訓練，天真情感被古典尺度所規(guī)范，觀念得到深化，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象征�！�莫扎特應該譜寫浮土德。’歌德如是說。這位魏瑪?shù)碾ｑ笫ブ浅鲇谝晃辉娙瞬啪哂械谋灸埽ǜ璧缕鋵嵅�無深邃的音樂知識），看出《唐‧喬瓦尼》與《浮土德》的親緣關系，同時也承認莫扎特獨創(chuàng)的藝術觀以及通過音樂才能實現(xiàn)的永恒、純粹人性。然而，譜寫《浮土德》其實沒有必要。描繪浮士德的圖畫，莫扎特這位音樂家就不得不跟隨歌德的意念。相反，18世紀精神生活的入�？谑歉鑴　⒔豁懬�、四重奏、奏鳴曲、彌撒和歌曲�！盤624

這段對莫扎特的評論，真的是無與倫比的文字表達才華和視野遼闊……

這是我這些年少見的充滿激情和才華的文字，他們不是只言片語，而是一片一片出現(xiàn)在我們閱讀的行程里鮮花花叢……

這本書對音樂天才們頌揚的文字，真的是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不費吹灰之力的輕松……

吳礪

2021.11.25

附《西方文明中的音樂史》摘錄：

第十二章

洛可可----華麗風格——情感風格

路易十四1715 年駕崩之時，其專制政體統(tǒng)治幾乎已達五十五年之久，法國乃至世界歷史上重要的一頁翻過去了。他將法國推至那個時代最統(tǒng)一強盛的地位，政洽上、文化上莫不如此。在差不多兩代人的時間里，這位法國君主成了全歐洲的中心，名望、敬仰、公認紛至沓來。但弓張得過緊，壓力無法承受，反彈一觸即發(fā)。不過法國的外交、宮廷的顯赫氣派、社會生活中的藝術仍處于先進水平，因為其知識精英一直是活躍的力量，整個18世紀都沒有中斷過。

斗爭矛頭直指專制政體、教會和貴族階級，這一斗爭后來主宰了整個18世紀，其實早在這位專制君王在世時即已開始。彼埃爾，培爾（1647-1706 年）屬移居荷蘭的自由派人士中的一員，是提倡思想意識自由的先驅之一。他的十六卷《歷史與批評辭典》《 1695-1697 年》具有百科全書的規(guī)模，具有懷疑論和諷刺的傾向，具有斗爭精神I，反對偶像崇拜，目標尤在反對教條，為以后幾代人提供了精神財富；啟蒙時代的文學家從中獲益匪淺。接著出版了孟德斯鳩（1689-1755 年）的《波斯人信札》（1721 年），假以豐富多彩的東方生活研究，諷刺批判法國的制度。孟德斯鳩探討了道德與法律之間的聯(lián)系及因果關系，倡導人們反對專制統(tǒng)治和嚴酷的懲戒制度，使啟蒙運動獲得了內容和目標。這位真正的啟蒙思想家，反對殖民化、征服和奴隸制，預見到可能會出現(xiàn)一種基于議會制的、管理良好的自由立憲君主政體。

伏爾泰繼續(xù)孟德斯鳩的事業(yè)。他更加直言不諱地反對教會，文筆更流暢，成為第一位偉大的歷史普及者。但伏爾泰并不引導時代，僅僅是表現(xiàn)它。他成為18世紀最偉大的風格家，最機智的辯論家，最有氣質的思想家；但作為哲學家，他僅僅是個敏銳的中產階級分子。方興未艾的自然科學產生了第一批偉大的研究成果，他為之陶醉。他質疑教條，抨擊教會，就上帝存在的問題，小心翼翼地玩弄著晦澀的文字游戲。

正是狄德羅及一群杰出的文學家所編的《百科全書》（1751-1776 年），才使18世紀的精神昭然可見。我們現(xiàn)代的百科全書，為避免宗教與政治偏向，都成了缺乏創(chuàng)見的參考手冊，只是簡明客觀地闡述人類各門類的知識。我們需要這些百科全書，因為精神活動的巨大發(fā)展，使個人再也無法擁有百科信息。但舊式百科全書是為逐頁閱讀而編，因其作者仍在努力傳授普通知識：狄德羅及其同事，更想給讀者一種哲學概念和世界觀。每個世紀、每個時代都在尋求真理，這種徘徊不定的尋求，是人類美麗的悲劇。但18世紀相信自己能夠找到絕對真理�！栋倏迫珪�》用謹慎的措辭，以科學對抗宗教，又因受到新生的科學貌似正確無誤的極大鼓舞，便自稱有權給每個問題以明確答案。編者們花了二十二年時間，才完成了這些帶有地圖和附錄的巨卷，而這二十二年中，反對國家和教會的斗爭沒有停止。在這一偉大事業(yè)中，狄德羅統(tǒng)率一支本國“哲學家”大軍，但其中只有兩人稱得上是真正的哲學家，即德·霍爾巴赫和康狄亞克，而其他人則缺乏思想體系。他們不理睬超越經驗范圍的任何事物，摒棄不為科學與國家服務的任何事物。他們描寫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同樣熟練，同樣自信給讀者的信息確鑿無疑�？墒恰栋倏迫珪�》中的文章，其實會誤導膚淺的讀者，其內容及作者，即使在1789 年，也都是有極大爭議的，事實上至今依然如此。他們永遠地擴大了人類思想的框架，雖然要充實這一框架，他們還沒有真正的藝術和深刻的視角。P533

法國的三位君主，他們的名字被當作象征，代表了他們的時代，也許是一出輝煌的三幕悲喜劇的中心。第一幕是法國巴洛克：時間——鼎盛時期，路易十四時代；地點——巴黎凡爾賽，所有的貴族宮廷，都把自己包裹在專制主義的傲慢浮華之中。這一幕由呂利擔任指揮，講究儀式，從中散發(fā)出日益增長的強烈悲情，豪華的排場，驅動了一個本質輕浮的世界。第二幕雖然仍1日致力于法國傳統(tǒng)的王室浮華，卻奏出不同的調子。它所展現(xiàn)的舞臺缺乏認真、哀婉和莊嚴，偉大的傳統(tǒng)成了一個華麗世界的中心——但是放眼四處，隨處可見藝術之美。這就是洛可可，始于攝政時期，持續(xù)到路易十五統(tǒng)治的后半期，它向全世界展示了非道德范疇內最輕松、最美妙的娛樂、田園作品、狩獵和色情的牧歌，充滿著微笑、嘆息、哲理、對話以及羽管鍵琴纖細的叮當聲。耶穌會和詹森教派之間的長期爭斗，損害了教會，大眾在挨餓，富裕起來的中產階級不安分守己，要求更多的政治權力——但有好幾千人卻過著無憂無慮、奢侈揮霍的生活，甚至玩弄起會送他們上斷頭臺的思想，因為即使這樣玩命的人，也不相信現(xiàn)存秩序的道德基礎。但這是通常在革命前夜出現(xiàn)的征兆。這樣，洛可可便成了這個貴族世界的藝術，其核心是追求感官愉悅、享樂主義、鑒賞、藝術、不道德。前一時代，以理智的古典主義形式隱蔽起來的一切，現(xiàn)在都浮現(xiàn)表面，只要遵守華麗世界的禮節(jié)，便可拋棄所有的限制。在試圖評價法國洛可可時，我們必須知道，這一王朝的神圣之處是閨房，其偶像是婦女，其情調是隨意性。這是德·蓬巴杜夫人和杜巴利夫人的時代，一個不講道德的時代，一切都以這些女性楷模為標準。

然后是這出皇室風格戲劇的第三幕，路易十六時代，是18世紀的終場大幕落下之前的尾聲。該世紀剛過中葉，一種比較冷峻、比較嚴肅的精神，從洛可可的陰影中再次凸顯出來，此即古典主義精神。雖然君主、財政大臣、紅衣主教、將軍乃至際花都處于變動中，事實上，古典主義的余燼從未熄滅過。在18世紀60 年代時，．無窮揮霍的惡果開始引入注目，哲學家與道德主義者也在煽風點火。思潮往往超越國界，此時整個歐洲都迷上了古典主義，狂熱崇尚廢墟與古董。洛可可裝飾者的幻  5：想越是大膽，人們越是唯恐避之不及，越是要在古典建筑的寧靜中尋求沉思冥想的樂趣，越是要觀賞賈姆巴蒂斯塔。皮拉內西的古羅馬紀念碑雕刻，或者閱讀溫克爾曼關于古希臘藝術的著作。龐培和赫庫蘭尼姆的出土文物，煽起一股真正的古典熱。但路易十六的風格，并非刻板模仿古典主義，還是受到洛可可的很大影響。這種風格精細華麗，喜好適度的外形和宏偉的規(guī)模。然而，從迪巴里夫人居所嗜雜絢麗的室內裝飾，發(fā)展到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臥室里安靜的室內樂重奏在裝弱音器的樂器上奏出美樂，這中間走過了漫長的道路。這種古典主義的奇特魅力，在于其神圣的童趣，那不是古代的翻版，而是高貴雅致的宮廷風格。創(chuàng)造者認為，這種風格同以往貴族藝術的過度奢華相對立，代表了中產階級的優(yōu)雅。

但這出戲的第三幕是收尾戲。人們周圍的巨大反差，迫使他們尋求解決。封建貴族生活在奢侈之中，人民為供他們窮奢極侈而在重負之下掙扎；貴族老于世故，農民具有純樸的道德力量；耶穌會教義避開反教權主義的秘密社團的攻擊，現(xiàn)代自然科學的出現(xiàn)，受到神秘主義者的挑戰(zhàn)——所有這些矛盾都極其尖銳，這些爆炸性的現(xiàn)實，一觸即引發(fā)大屠殺。巴士底監(jiān)獄傳來的大炮怒吼聲，結束了這出戲劇，最后是激進的長褲漢沖進了女人的閨房。法國大革命的恐怖之夜，打斷了歌舞升平的歡樂白晝，三王之劇就此落幕。P535

18世紀專注于拆卸巴洛克建造的大廈，那座風格的偉大紀念碑，甚至最后的石塊尚未運送到頂端，就開始崩塌了。新的藝術信念的本質，即激勵一切——從政治哲學到音樂一的思想，是對自由的渴望：從陳規(guī)中，從僵化的風格程式中，從一成不變的藝術形式中，獲得解放。這一切代表了對巴洛克動機力量時而無意識時而極其有力的反叛。巴洛克藝術和思想，誕生于反宗教改革的運動中，借助于雄辯、火與劍、十字架上升到驚人的顯赫地位，成為專制主義的藝術表現(xiàn)，在渴望自由的人們的眼中，成為受詛咒的對象。人們喊出“回到自然”，這一口號在法國引起有力的反響，因為這個國家長期受到未開化的專制主義的踐踏。正是在法國，爭取自由的偉大戰(zhàn)斗后來打響了，導致了大革命，但爭取自由的最初嘗試，顯得矯揉造作，虛假膚淺。

人人嘴上都掛著回到自然的口號，為此作貢獻，人人都有份。巴洛克迫使樹和花按預定形狀生長，規(guī)定水流動和下落的方向，簡直就是歪曲了自然；洛可可走得更遠，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自然世界，有湖泊，有小茅屋，有羊群，有草垛。但是住小屋、漫步草地的人，是講究穿著的紳士，上身是刺繡的錦緞外套，下身是及膝的緞子褲，著長絲襪，鞋上鑲銀扣。婦女們有著女侯爵的優(yōu)雅表情，戴著意大利翁布里亞女牧人的寬邊草帽，但她們裸露著手臂和肩膀，她們那用襯架撐起的裙子，每遇草叢必被鉤住。對自然全身心的熱愛，事實上是一個頹廢社會的新游戲。人們和小羊羔玩耍，相信自己發(fā)現(xiàn)了回歸自然的道路，相信自己的田園游戲，代表了極端自由的表現(xiàn)手法。“矯揉造作”這個詞，曾經用來說明這種自然崇拜，但這種指責不合適，因為當一切淹沒在虛假情操的幻覺世界中時，矯揉造作就消失了。自然和世界的虛幻概念，在洛可可精美的風景畫里，表現(xiàn)得最令人信服了，因為除了華托——原是佛蘭德斯人——法國風景畫通常是建筑式的繪畫，表現(xiàn)修飾整潔的公園和正規(guī)的花園，點綴著大理石雕像、小涼亭，以及令人傷感的人造遺址。于貝爾·羅貝爾是一位著名的風景畫家，尤喜愛這類景色，為自己贏得了“遺址畫家羅貝爾”的稱號。這種風格不需要大膽創(chuàng)新的建筑師、能力很強的戲劇家和音樂家；這種風格其對象是裝飾家。洛可可（來自法語rocaille，系指人造假山和穿孔的貝類工藝品）這個名稱，表明這種風格主要是為內部裝飾所用，因而成了巴洛克全盛期浮夸的繪畫和建筑的對立面。

在過去的三個世紀里，建筑師的創(chuàng)造性曾異常豐富，這時卻在衰落。過去完全是主宰空間的大塊面建筑，這樣的藝術想象，已不能激勵藝術家。對稱有序與系統(tǒng)連貫，已被自由發(fā)揮和形狀與外觀的動態(tài)平衡所取代，并往往掩蓋建筑的輪廓。表現(xiàn)的藝術，將內含寓意的作品處理得宏偉莊嚴，堂皇浮華的格調再也吸引不了這一代人。這個社會更感興趣的是，傳播流言蜚語、談話、音樂、調情，喜好兩人密談而非大型招待會。人們再也不造外觀堂皇的大宮殿和兩翼多側廳的精致住宅，流行的是小公館、亭子、寶塔、花園住宅，都是可以舒適隱居、避開公眾視線的地方。

這些觀念表現(xiàn)了對藝術思想和美學原理的徹底修正。巴洛克企圖征服、改變、升華并實現(xiàn)拯救，洛可可則希望娛樂。這種重親密行為與內部裝飾的藝術——在所有藝術門類中都是如此——以機智、優(yōu)雅、修飾和娛樂，同巴洛克戲劇性的緊張度、浮夸的語言、傷感的力量、粗線條以及豐富的激情形成鮮明對比，并以“多樣化”為其座右銘，因為洛可可最不喜歡單調乏味了。在文學藝術的每個門類中，趣味都轉向追求小巧、纖細、優(yōu)雅手法的主題。《圣經》故事與宗教主題，一般退居次要地位。華麗風格的突出主題是愛情，但愛情已不再是動搖人類生存根基的偉大激情，也沒有豐腴女子和急不可耐的貪色男子那種強烈的感官肉欲，而這正是荷蘭巴洛克畫家筆下的主題。愛情成為純粹的優(yōu)雅表演，演員則是穿著極時髦的男子和身披精制長袍的媚人女子。

然而，在這種過于纖巧的超脫藝術中，存在著一種奇怪的二重性，因為雖然膚淺的裝飾和相當虛假的社交游戲二者密切相關，但對真正自然主義的強烈愛好，倒也產生了藝術性頗高的肖像藝術。鄉(xiāng)村游樂會（廷tes galantes）的畫家，描繪田野和樹叢中的節(jié)日歡樂，優(yōu)雅的人物在詩歌意境的幻想世界中舞蹈、野餐、調情，其中人物的人類特性，并未被抹粉的假發(fā)、胭脂、美容黑斑所掩飾，而當時有地位的人不能不這樣打扮。早期洛可可最偉大的大師是讓·安托萬·華托( 1684-1721年)。這位佛蘭德斯大師定居巴黎后，為周圍環(huán)境中的精神所征服，以優(yōu)雅代替特壯遲鈍。弗朗索瓦·勒穆瓦（1688-1737 年）和尼古拉。朗克霤（1690-1743 年）都是以同樣方式創(chuàng)作的杰出畫家，但都不能撼動華托的主宰地位；甚至弗朗素瓦·布歇（1703-1770 年）——篷巴杜夫人隨員中最令人敬仰的藝術家，也無法與華托的詩意與崇高格調相匹敵，雖然其技巧、創(chuàng)造性及熟練可與之比肩。華托無疑是最偉大的洛可可藝術家，所有其他藝術家奉為楷模的大師，但他的世界并未主宰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的時代。華托屬最早描繪中產階級平庸生活——人們簡單而未經潤色的現(xiàn)實——的藝術家之列，他背叛了自己的佛蘭德斯祖先和中產階級出：還有他中產階級的同情心，這樣做完全是因為要跟上法國的時代潮流。因為在他的中產階級的風俗畫中，雖有一種嚴肅的同情，卻并未反映社會的洛可可意識。

正是布歇成功地把奧林匹斯山帶到了人間，帶進一個浮華的風流社會的圈子。布歇的畢生創(chuàng)作是對婦女的贊頌，但是他筆下的婦女，既不是荷蘭巴洛克風格的、過度肥胖的肉感女性，也不是文藝復興時代傲慢的貴族美人，而是體態(tài)輕柔的女神和寧莢仙子，她們纖細的體態(tài)還沒有完全發(fā)育好，然而已經意識到自己身上顫動著的生命，也了解了生活的一些秘密。洛可可積累起來的一整套戲劇道具——牧羊女、女神、寧芙仙子、輕浮女子、玫瑰色的云彩、絲質服裝、雅致的閨房、波光粼粼的池塘——都用于布歇的主題，即洛可可的主題，如：打斷的幽會，沐浴美人，暴露的秘密情人，古怪的少女，鄉(xiāng)村游樂會。他的作品中經常帶有過于甜蜜的格調，過于注意肖像人物的化妝，玩弄玫瑰色的中間色調，復雜的色情性，很快使他那裝飾性很強的繪畫成為批評的靶子。洛可可風格專注于其脂粉世界的輕浮優(yōu)雅，但隨著定期的美術展覽，對這種風格的反應更加明確地表達了出來。批評成為要認真考慮的因素，于是百科全書派加強了對布歇美學原則的批評，布歇的命運之星開始暗淡下來。

布歇的風格繼續(xù)由個別藝術家加以發(fā)展，一直到大革命時代之后才終止，但總的基調轉向了說教的中產階級藝術家，如讓，巴蒂斯特，夏爾丹（ 1699-1779 年）和讓。巴蒂斯特·格瑞茲（ 1775-1805 年）。但布歇、朗克雷和弗拉戈納爾的藝術，是完完全全法國的，因而至今為人注目。盡管格瑞茲道德原則后面的意圖皆可贊揚，但從畫家筆下最正經的女性那明亮的眸子里、濕潤的雙唇上，人們仍不免看到一絲淫蕩。甜蜜活潑的少女也許會垂下眼睛，但若有人請她們跳加伏特舞，她們會很樂意。布歇精神中的某些東西到處可見，絕不再會從法國繪畫中消失。他所用分散的光和對色彩的處理，預示了印象主義，雷諾阿畫中芬芳搖曳的柔和光線，同其有血緣關系。P538

盡管有娛樂的叮當樂聲，這類甜甜的音樂夾心糖藝術，居然哄騙了外國人。他們雖看不起羽管鍵琴小曲，但卻在這些小曲里，看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即某種輕快、流暢和靈活。至此，我們尚未論述到法國最偉大的羽管鍵琴家，洛可可藝術中令人矚目的人物——庫普蘭，人稱“大弗朗索瓦”（1668-1733 年），因為這位作曲家總結了本國的藝術原則，也許是攝政時期最有特色的天才。作為18世紀初的大師，他在許多方面仍局限于巴洛克，雖然他的藝術-一如同所有的法國羽管鍵琴音樂——是從琉特音樂的細微氣氛中發(fā)展起來的，他卻未沉溺于以后華麗風格那種柔情的傷感。的確，他的小回旋曲常常保持可塑性和確定的形式，雖規(guī)模小，倒也有很大發(fā)展余地。

只有在科學性和歷史性方面未得到充分訓練的人，才會將華托和莫扎特作那樣多的比較，兩位藝術家不僅時間上相隔數(shù)代，而且美學與氣質上也有很大差異。與華托相當?shù)氖菐炱仗m，其風俗小曲，用聲音描述了與繪畫相同的鄉(xiāng)村游樂會，同樣雅致，同樣富有詩意，同樣具有裝飾性。他出自一個因高雅音樂匠人而令人敬仰的王朝，是位詩人，鍵盤音樂最佳詩人之一。如果我們還記得，印象主義藝術家同華托和布歇具有何種關系，我們就會懂得德彪西和拉威爾為何狂熱崇拜庫普蘭。庫普蘭無數(shù)羽管鍵琴曲、三重奏鳴曲以及“皇室協(xié)奏曲”，完美表現(xiàn)了如同德彪西聲稱的法國音樂美學，后者驕傲地稱自己為“法蘭西音樂家”。的確，同這位古代羽管鍵琴家及其遠親相比，很少有音樂家比這位現(xiàn)代鋼琴大師更有資格聲稱自己可冠以這個頭銜。他們的美學概念，即法國的音樂美學，提倡音樂可陶醉人、娛樂人，也許還可打動人心，但不可產生眼淚和激情。

吳礪

2021.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