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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薄荷糖 于 2010-10-10 20:54 編輯
二十五年前,我到農村去插隊時,帶了幾本書,其中一本是奧維德的《變形記》,我們隊里的人把它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致它像一卷海帶的樣子。后來別隊的人把它借走了,以后我又在幾個不同的地方見到了它,它的樣子越來越糟。我相信這本書最后是被人看沒了的,F(xiàn)在我還忘不了那本書的慘狀。
插隊的生活是艱苦的,吃不飽,水土不服,很多人得了病,但是最大的痛苦是沒有書看,倘若可看的書很多的話,《變形記》也不會這樣悲慘地消失了。
除此之外,還得不到思想的樂趣。
我相信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經歷:傍晚時分,你坐在屋檐下,看著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涼,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剝奪了。當時我是個年輕人,但我害怕這樣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來,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這種痛苦的頂點不是被拘押在旅館里沒有書看、沒有合適的談話伙伴,而是被放在外面,感到天地之間同樣寂寞,面對和你一樣痛苦的同伴。在我們之前,生活過無數(shù)的大智者,比方說,羅素、牛頓、莎士比亞,他們的思想和著述可以使我們免于這種痛苦,但我們和他們的思想、著述,已經被隔絕了。一個人倘若需要從思想中得到快樂,那么他的第一個欲望就是學習。我承認,我在抵御這種痛苦方面的確是不夠堅強,但我絕不是最差的一個。舉例言之,羅素先生在五歲時,感到寂寞而凄涼,就想道:假如我能活到七十歲,那么我這不幸的一生才度過了十四分之一!但是等他稍大一點,接觸到智者的思想的火花,就改變了想法。
談到思想的樂趣,我就想到了我父親的遭遇。我父親是一位哲學教授,在五六十年代從事思維史的研究。在老年時,他告訴我,自己一生的學術經歷,就如一部恐怖電影。每當他企圖立論時,總要在大一統(tǒng)的官方思想體系里找自己的位置,就如一只老母雞要在一個大搬家的宅院里找地方孵蛋一樣。結果他雖然熱愛科學而且很努力,但在一生中卻沒有得到思維的樂趣,只收獲了無數(shù)的恐慌。他一生的探索,只剩下了一些斷壁殘垣,收到一本名為《邏輯探索》的書里,在他身后出版。眾所周知,他那一輩的學人,一輩子能留下一本書就不錯。
“文化革命”之后,我讀到了徐遲先生寫哥德巴赫猜想的報告文學,那篇文章寫得很浪漫。一個人寫自己不懂得的事就容易這樣浪漫。我個人認為,對于一個學者來說,能夠和同行交流,是一種起碼的樂趣。陳景潤先生一個人在小房子里證數(shù)學題時,很需要有些國外的數(shù)學期刊可看,還需要有機會和數(shù)學界的同仁談談。但他沒有,所以他未必是幸福的,當然他比沒定理可證的人要快活。把一個定理證了十幾年,就算證出時有絕大的樂趣,也不能平衡。但是在寂寞里枯坐就更加難熬。
“文化革命”以后,我還讀到了阿城先生寫知青下棋的小說,這篇小說寫得也很浪漫。我這輩子下過的棋有五分之四是在插隊時下的,同時我也從一個相當不錯的棋手變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庸手。現(xiàn)在把下棋和插隊兩個詞拉到一起,就能引起我生理上的反感。因為沒事干而下棋,性質和手淫差不太多。我決不肯把這樣無聊的事寫進小說里。
我最贊成羅素先生的一句話:“須知參差多態(tài),乃是幸福的本源。”大多數(shù)的參差多態(tài)都是敏于思索的人創(chuàng)造出來的。當然,我知道有些人不贊成我們的意見。他們必然認為,單一機械,乃是幸福的本源。老子說,要讓大家“虛其心而實其腹”,我聽了就不是很喜歡;漢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在我看來是個很卑鄙的行為。
王小波全集第一卷:思維的樂趣 節(jié)選 (節(jié)選中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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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10 16:16 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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