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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半讀山人 于 2010-10-30 21:37 編輯
老屋與趣事。
偉人或名人昔日居住過的地方,稱故居。我,小民也,德不能立宗廟,功不能定社稷,不偉且無名,因此,我曾經(jīng)居住過的地方,只能稱作老屋。
東出縣城十余里,有屋焉,青瓦土磚,人稱老C家,這就是我的老屋。老屋背西面東,前有池塘田沖,三進二廂,大小凡二十四間。竹木繁茂,古樹云平,陰翳老屋,冬溫夏涼。老屋處鄉(xiāng)野,蟠幽而踞阻,無佳麗風景。然而升高以望,景色大異,如展畫軸:其西積山如屏,浮嵐飛翠,疊立云表;其東北遠山點點,微痕一抹,出沒于煙霞迷蒙之中;其東南白兔湖、菜籽湖、嬉子湖,如天飛鏡,煙波浩渺,隱在二十里之外。其前后左右皆平崗,逶迤回合,層疊無窮,村舍屋宇,陂堰池塘,潑撒其間。
老屋是曾祖時所建。相傳長毛賊起,天下大亂,曾祖與同姓兄弟五人相攜跑反逃難。數(shù)年后,長毛亂平,曾祖只身回鄉(xiāng)。曾是難民的曾祖,這時已是奉政大夫,著正五品花翎頂戴。原來在逃難的途中,跟上曾國藩去打洪秀全,有軍功。真可謂興于一時,振于一方,榮耀鄉(xiāng)里。其后漸衰,及至祖輩、父輩分家時,更顯衰微。在大辦鋼鐵的年代里,老屋遭難。當時全村幾百勞力,集中在老屋,僅十幾天的時間,屋后那一片松林被伐倒了,古樹也被砍倒了。屋前屋后,大樹小樹,橫七豎八,一片狼藉?硺涓缮?大辦鋼鐵。樹多不易運走,就地壘爐,砸碎鐵鍋當原料,結(jié)果燒掉滿山的樹木,煉出幾爐優(yōu)質(zhì)的鐵渣。老屋后進的堂屋也在這時變成了生產(chǎn)隊的牛棚,不幾月轟然倒塌。后值學(xué)大寨,毀掉竹園,改成旱地。填平池塘,改成水田。蔥郁的竹木沒有了,風水不在了,老屋裸于天日之下,破敗于風雨之中。老屋既破又擁擠,有人遷走了,有人進城了,最后只留霖弟和德弟兩家。前十五年,他們卸下最后一塊瓦,折掉最后一堵墻,代之以皇皇堂堂的二層小洋樓。
老屋自此蕩然不存。
但是,老屋給我們的感情,太多太深,它銘刻在我們的腦腔里,它是我們兒時的樂園。
不要說那十數(shù)株、二人抱不下、亭亭如華蓋、掩蔽著老屋的大古樹;繞屋西北兩面七八畝、叢生密植、隱天翳日的大竹園;屋后土山上如龍吟似的松濤聲。也不說危樹叉枝上、茂密竹林里的鳥巢,多得數(shù)不清,有種土名叫牛屎窩的水鳥偏喜在密竹林構(gòu)巢,剛孵出的小鳥酷似家中的芻鵝;還有喜在屋脊或高枝上唱歌的斑鳩,“咕,咕”,歌詞單調(diào)而悅耳;高樹密葉叢里的葉蟬拼命地叫著的“知了,知了”,音顫悠長,百叫不絕,似乎在問人類知不知天氣的炎熱;竹林里無數(shù)只麻雀,早晚進行大合唱,嘰嘰喳喳,匯成聲音的海洋。還有那肥如胖蠶一樣桑葚,又甜又酸;三斛田埂上那紅亮亮的刺莓比桑葚味更美;還有沒二斗埂上有成熟的、大小如豌豆的棠梨果,只要吃上一小顆、麻得嘴都張不開。還有還有.......還有門口塘周圍那無窮趣味。
門口塘距大門十步,形近方,廣二畝,深約二米,周年綠水滿盈。埂生柳桑榆槿,或立或偃。立者迎風招展。偃者瘤癭干曲,傾欹水面,若怒虬欲飛。樹根臨塘裸露盤結(jié),其上密生根須,長短均一,隨風浪飄擺,如老者之須,又更象少女秀發(fā)。根須下,沙洞泥穴,蝦蟹龜鱉,涵淹卵育。秋冬塘寒,水清如鏡,云影徘徊。春夏時節(jié),柳垂碧絲,隨風起舞。桑樹盈抱,冠如傘蓋,桑葚之多,不可勝數(shù)。夏夜老屋東南角、臨塘的那一塊方場最熱鬧。人們吃過飯、洗好澡,帶著各色扇子,搬來涼床椅凳,陸續(xù)來到這里,一邊納涼,一邊海闊天空地縱談著,以解白日辛勞。年兄時常帶上笛子,吹上幾口。和哥有時也拿上二胡拉上一曲。笛聲優(yōu)揚,琴聲幽咽,響傳夜空,如縷不絕,止夜鳥,遏纖云。二叔最幽默,極平常的一句話,若從他口里出來,則令人捧腹不止。大寶爸最善說故事,他是木匠,不但為人打家具,建房子,還給人家制棺材,走村串戶,見識多廣。不過他所說的故事盡是些魑魅鬼怪,以及戰(zhàn)勝這些鬼怪的方法。如夜行若遇白水鬼引路,即應(yīng)停行,遺溺以污穢,鬼即隱去。若遇地心鬼,則不能走直線,要曲折蛇行,最好的辦法是找棵樹,蹲躲在樹的下面,實在沒辦法,原地蹲下,直立五尺,千千萬萬不能讓鬼直接從你頭上跨過。據(jù)說地心鬼上抵天,下觸地,不見其嘴臉,只見其如影的長腿尾隨著你,不停地跨著,若讓它從頭上直接跨過,必死無疑。大寶爸還說:人怕鬼,鬼也怕人,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因此夜行逢鬼,千萬莫慌,人總有法子戰(zhàn)勝鬼的,所謂邪不壓正嘛。說得非常輕松。夏夜年年有,大寶爸年年講,真不知他老人家究竟遇過多少鬼?故事悚人毛骨,場上鴉沒鵲靜,細心的人就會發(fā)現(xiàn):剛來時,大家各尋地盤,分散如列星,現(xiàn)在呢?大家不自覺地靠攏到一起來了。小人們都偎在父母身旁,更沒聲息。
大寶爸說故事帶來的后果:夜晚行路,就是怕鬼。但是,我在鄉(xiāng)下生活了二十年,后來工作又在基層,也走了不少的夜路,其中就有數(shù)里無人家的江堤,陰森的林間小路,還有人跡罕至的亂墳崗,就是沒有遇過一次鬼。
如果大人們不說故事,小人們就活躍起來了,做各種游戲。也經(jīng)常列成一隊,前后相屬,鏗鏘地邁著八字步,大聲地唱:“月亮巴巴跟我走,撿個銅錢打燒酒,走一步,喝一口”。唱著走著,當我們來到塘邊時,忽然,“咚,咚”,有石頭落水的聲音,警覺起來,不知是誰在說:“啊,水鬼”。大家驚慌,遂作鳥散,急急地逃入納涼的人叢中,嘴里還不停地說:“水鬼,水鬼”。大人們似在迷蒙中,緊張地問:“什么水鬼?”,“塘里有咚咚石頭掉水聲”。大人們笑了,“哪里是水鬼?那是烏龜。天氣悶熱,烏龜出來透氣、曬月亮。它們聽到腳步聲,就嚇得紛紛落水去了”。我們知道大寶有只小龜,特別地好玩。只要觸它一下,隨及將頭腳緊縮在盔甲內(nèi)。我們在旁不動它,它以為無人,沒有危險了,伸出四腿,急切地逃遁。若將其翻仰過來,它則伸頭抵住地面,努力著、努力著,反復(fù)地努力著,想將自己反正過來。這只小龜是大寶姐割稻時捕捉的。我們羨慕得不得了。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們就去捉烏龜。夜深人靜,明月升空。大人們有的眠著了,只聽見扇子的拍打聲。我們?nèi)笋R銜枚,稍無聲息地來到塘邊,龜們丁在水面的斜樹干上,頭縮在甲內(nèi),一動不動,也好象睡著了。我們看得真切,正伸手去抓,突然大寶大聲地咳了一聲,龜們受驚,紛紛落水,今晚無功而返?蓯旱拇髮,惡作劇的大寶,我們約定從此不跟大寶玩。第三天晚上,明月朗照,我拉了二姐來到塘邊,只見所有斜在水面上的樹干,都有烏龜,多得數(shù)不清。我怕驚了它們,躡手躡腳,極輕地踏上一個樹干,正待伸手,龜們又紛紛落水。連續(xù)偷襲幾個晚上,均是空手而歸,頗為沮喪。后來父親說:麟鳳龜龍都是靈物,捉不得,更是殺不得。自小受此影響,至于今,我仍信奉龜為神物,不殺不食。
流入門塘的宅水多,水質(zhì)肥沃,最利魚類的生長。春天放下的小魚花,到了秋季,就長大肥碩。這正是打魚的好時節(jié)。這是二姐和發(fā)明的游戲。偷來一把稻草,灑水潮潤,用木錘搗幾下,使之柔軟,接著搓一根長20米的草繩。滿山遍野地找來長形石塊,拴綴在長草繩上,這就是“魚網(wǎng)”。先從塘北頭下網(wǎng),二姐和我各在塘的對岸,向塘的南頭拉去。水中的魚兒或碰上草繩,或遇上石頭,如臨大敵,驚慌失措,或四處逃竄,或紛紛躍出水面?粗蟹袚P揚池塘,心里特別地興奮。最后自然得不到半片魚鱗,卻將一雙鞋弄得透濕,招來母親的一頓責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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