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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是為《安徽文學》陳所巨先生專輯所寫,曾發(fā)表于該刊2003年某期。
墮落的散仙 ——戲說陳所巨和他的詩 白 夢 詩曰:“神仙墮落成名士,菩薩慈悲現(xiàn)女身”。 所巨先生坦蕩、開朗、善良、智慧、忠誠、豪爽、風流、多情,他個性之中有成熟的大智若愚的一面,也有喜好沖動稚拙的孩子氣的一面。而他的 “墮落”更是無法挽回,貪心、武斷、任性,嗜酒,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壞毛病。總之,這個人總讓人既敬愛和信任有加,又偶爾會哭笑不得。如果說他是個墜入 紅塵、墮落了的神仙的話,倒是怎么看怎么像。 人世匆匆,人生苦短,一切如夢幻一般。但人生總是有使命的,每個人的使命都不盡相同。所巨先生的人生使命或許就是詩。他自己也這樣認為。他曾宣稱他人生的三大樂事:好詩、好酒、還朋友。他醉過,不只一次大醉酩酊,因為好詩,因為美酒,也因為朋友之間的酣暢的情誼。他喜歡李白,不僅因為他的詩寫得瀟灑,更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寫酒寫得最好的一位詩人:“五花馬 / 千金裘 / 呼兒將出換美酒 / 與爾一醉解千愁”。還有誰有如此豪爽的氣派?同時也喜歡屈原和蘇東坡,他認為他們都是真正的詩人。 據(jù)他自己說,小時候,曾死過兩次半。一次因為溺水,一次因為從高處摔下來,另半次是因為后來的藥物過敏。他因此不止一次地嘗到了死亡的滋味。他說:“死很舒服,軟綿綿的,暖洋洋的,云里霧里;钸^來才叫難受,渾身似在受刑。酷刑!”還說:“生命太脆弱,生死之間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紙!币舱沁@種理解,他的詩,尤其是后來的詩總都帶有和蘊涵了濃厚的生命味兒。他年輕的時候討厭哲理,討厭詩歌之中明顯的智慧痕跡。他在他的詩歌里面設定了“消滅智慧島”的程序,因而他年輕時的詩,幾乎就是繪畫,由激情的色彩揮灑而成。那是陽光和風和人和幻想的產(chǎn)物。而在進入中年,他無可避免地成為了智慧的俘虜,在他美好如初的清新、透明、絢麗的激情的內(nèi)心,深藏不露的是他反復咀嚼和釀造的社會和人生宏大和細小的思維的結晶。智慧的分量,讓他的詩有著一反常態(tài)的深邃和沉重 年輕的時候,也就是說在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呼朋喚友,酒色才氣,將詩寫得波濤一樣洶涌的時候,他曾經(jīng)擔憂,擔憂他無可逃脫的詩歌生命的短暫,因為有人說過,三十歲的時候詩歌從窗戶里飛出去,四十歲的時候散文從門外走進來。那時候我就勸他,人生閱歷的廣泛和知識的積累,對于一個渾身靈氣、激情充沛的真正的詩人來說是最好的完善。后來的事實證明,他當初完全是杞人憂天。即便后來由于家鄉(xiāng)特別的文化積淀的緣故和幾乎與詩歌同等的嗜好,他寫了大量優(yōu)美的散文,但詩歌卻始終沒有從窗戶里飛走,恰恰相反,那些以前他沒有邂逅和駕馭的詩的因素,卻從窗戶紛紛飛進來,這是他高興的事。一個人在他年輕的時候成為詩人,寫出好詩并不難,難的是當他進入中年或老年之后,還能寫出好詩,還是個能將詩歌寫得波濤一樣洶涌的真正的詩人!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從他已經(jīng)記不清楚的某一天開始,他就與詩歌挨得更近了,不是挨得更近,而是相互滲入和圓融,生命和藝術的圓融。他發(fā)現(xiàn)了泥土深處的一些東西,他發(fā)現(xiàn)了夏天里高處的冰雪竟然比冬天里的更加美麗,他發(fā)現(xiàn)了人更多依賴的是精神,是長滿喬木和青草的精神的家園,他甚至發(fā)現(xiàn)被薄薄的一層丑陋的苔蘚遮蔽之下的無暇的寶石,這種發(fā)現(xiàn)竟然讓他比當年哥倫布在枯燥乏味的灰色海洋上漂流了將近一個月,偶然在一個早晨看見蔥綠的美洲海岸還要激動。這個墮落的神仙,總隱隱約約的感覺到自己是從天上來的,他的心本來就應該包羅萬象、無所不能。 他是個極其敏感的人,相信一些似乎不存在的東西的存在,因此他常懷敬畏之心,他敬天地鬼神,敬一些自然和超自然的存在。他的使命感很強,總覺得是受驅使的。尤其是在他連續(xù)幾天陷入某種無法駕馭、不可自拔的興奮和沖動的旋渦,而一氣寫下四、五十首詩歌的時候,他就覺得不是自己在寫,而是別的什么人借他的手在寫。那時候,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他經(jīng)常這樣寫作,一寫就寫上一大摞,直到完全累垮,躺在床上動蕩不得。而平時他總是以一種常見的普通的方式出現(xiàn)在辦公室、會場或其他場合,以至曾經(jīng)有人懷疑他的那么多作品不是他自己寫的。因為人們總看見他在上班、開會、喝酒、游泳或者騎上他那輛七十年代就購買了的老掉牙的破舊永久牌自行車,在城郊的公路上漫無目的的飛馳,卻沒人看見他在寫東西。后來他寫長篇小說,也是采取那種方式,那種被他稱為是借助天地靈氣的方式,幾十萬字,一口氣連續(xù)寫下來,鬼使神差。那一回他是吃了虧的,差點將自己寫成了一具死尸。但那部小說很快被出版(〈黑洞幽幽〉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而且暢銷,受到了褒揚,被認為是一部“人的生命的史詩”。 他睡眠不好,可以說很少睡眠,從小如此。即便睡著了,夢中還在寫詩或其他東西。他說夢中之作恰恰都是極精彩的,但讓他受不了的是晚上夢中寫了詩的那個早上,起床時的頭疼欲裂。 他是泥土的孩子,即便有時候他自己認為他應該來自上天或者哪個潮濕和涼爽的洞府。但我知道他是泥土的孩子,頂多只是女媧造人之初認真做的那些個泥胎之一。但這并不妨礙他作為一個墮落神仙的存在。因為中國的神仙也都是借助泥土之軀而現(xiàn)身的。他對泥土的敏感和理解是驚人的;他對自然、生命,昆蟲草木乃至萬物的敏感和理解也是驚人的。他出生在一個離長江不太遠的小村,那里的炊煙、池塘、山坡,以及民謠和傳說讓他的血液帶有某種不盡相同的顏色。他的詩歌之中的意象也因此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奇譎。他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藝術方式和境界,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不想加入那種大范圍的時髦的流行。他堅信藝術始終只是獨自的、個體的、唯一的。 他是個渾身充滿創(chuàng)造力的人,他認為詩歌是最具創(chuàng)造力的藝術,新鮮的藝術。詩歌的功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給人們提供最新鮮的語言和思想。他甚至認為先有詩人而后才有思想家和哲人,是詩歌創(chuàng)造了思想家和哲人。因此他在詩歌創(chuàng)作之中,尤其注重新鮮的語言和意象。他不斷地突破自己,創(chuàng)作手法和風格不斷地變化著,生怕落入窠臼,生怕陳詞濫調(diào)的雜草荒蕪了他靈氣殷殷的詩歌之原。他從七十年代末開始寫詩,已經(jīng)有了二十多年的詩歌創(chuàng)作經(jīng)歷。無論是讀他早期絢麗透明的鄉(xiāng)村生活詩,還是后來更接近靈魂和最深層思想的詩歌,你都覺得仿佛是在欣賞一片嫩草地一般有著水靈靈的新鮮感,心也有著某種響亮的觸動。 他虔誠而散淡地生活著,虔誠的寫詩,虔誠的拜佛。虔誠的對待愛情和友誼。揣著一顆平常心和年輕心。喝了酒胡說八道,或者在大街上忘情地看漂亮女人,或者在進入寫作境界竟不知外面驟然而至的暴雨,打濕了他晾曬的鞋子。你真地不知道他寫了多少詩,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只是寫,寫作是他的快樂和享受。像愛好麻將的人打麻將一樣,像喜歡釣魚的人釣魚一樣。他說等到哪一天,覺得寫作不快樂、不享受,就不寫了。他已經(jīng)發(fā)表的詩就有1800多首!這是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去年,他委托我?guī)退砭攀甏脑姼澹翼槺憬y(tǒng)計了一下,告訴他,他嚇壞了。懷疑地問:“能有那么多嗎?粗制濫造!”。當然他那是自謙,其實他寫詩極為認真,每一首詩都寫得很好。 他已經(jīng)出版了十五本書,有五部詩集,其他是長篇小說、散文、長篇報告文學等。詩集出到1990年,后來都一本一本地編好放在那兒,編了十多本。他不是不想出出來,而是詩歌、散文是賠錢的生意,誰愿出?自費出版吧,又沒有那么多錢,他基本上還是清貧的。稿費應該不少,但都揮霍在那么些年酒朋詩友聚會時的大方上了。更不想自己賣書,那無疑是嫁禍于熟人、朋友,他不干。 他似乎漸漸看穿了一些東西,卻是看不清他自己;他漸漸體察了一些滋味,惟獨對詩癡迷如初。他沒有離開家鄉(xiāng),除了上武漢大學中文系的五年,和后來頻繁而短暫的出差旅行之外,他都在家鄉(xiāng)的那座充斥了藏青色文化底蘊穿城而過的龍眠河邊。他似乎是刻意隱身于林下,置身于某種不期而遇的天然的散淡之中。但即便如此,詩歌沒有忘記他,他的許多朋友沒有忘記他。詩的光彩讓他始終是一個亮點,而四面八方的朋友偶爾地來,總讓他“不亦樂乎”。他是家鄉(xiāng)這座小城的名士,那是因為他的人品和魅力,當然也因為他的創(chuàng)作成就。他是全國知名的詩人,更大的名氣在外面,是因為他的真正的詩人氣質(zhì)和那近兩千首認真、虔誠而又蘊涵豐富的詩。詩人不是職位,也不是職稱,誰都可以成為詩人,自稱“詩人”,乃至“著名詩人”也不犯王法。但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卻不是那么容易。詩人是由“詩”和“人”兩個字組成的,你必須二者都做得出色。所巨先生在做人和寫詩方面都是可堪稱道的,他是一個墮落的散仙,也是一個真正的詩人,他在新詩創(chuàng)作上的創(chuàng)造和貢獻,是值得我們另眼相看和認真探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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